楚奚纥在宫门口下马，早有得了信的太监提着灯笼在慈候，引着他一路疾走。
踏入养心殿的那一刻，楚奚纥便敏锐地感觉到了，一股沉重的低气压。
他快步上前，依礼参拜，“臣楚奚纥，叩见陛下。”
“起来吧。”萧衍的声音里带着疲惫，更透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楚奚纥起身，垂首立于殿中，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御案后的皇帝。
这一眼，却让他心中大惊。
陛下脸色铁青，这是在他意料之中的；可……可陛下的颧骨上，那一片明显的红痕…是怎么回事？
像是……像是被什么人给打了？
是谁？
竟敢伤及龙体？
楚奚纥心中骇然，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只是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惊疑与担忧之色，轻声询问道，“陛下……深夜召臣入宫，不知有何紧急要务？还有，陛下您的脸……似乎不太好？”
萧衍闻言，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颧骨，一阵轻微的刺痛让他眉头皱得更紧，脸色也更加难看了。
被妃嫔所伤，这等丢尽颜面的事，他如何能对臣子启齿？
他重重哼了一声，含糊其辞地挥了挥手，“无妨！不过是……不过是夜里起身，不慎在榻边磕碰了一下而已。”
这话得漏洞百出，楚奚纥自然是不信的。
陛下是何等身份，起居皆有宫人精心伺候，怎会轻易磕碰？
还偏偏，伤在了脸上？
但他深知此事绝不能追问，只能顺着皇帝的话，关切道，“陛下万金之躯，还需多加心，龙体安康最是要紧。”
萧衍脸上一热，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尴尬与怒火。
而后将话题引向了正事，声音沉肃，“朕召你来，是有一件要紧事，想交予你去办。”
楚奚纥心神一凛，躬身道，“陛下请吩咐，臣万死不辞。”
萧衍抬手，挥退令内的宫人。见殿门关好，他这才压低声音开口，“近日，后宫之中，多位妃嫔心性大变，言行甚为反常。朕怀疑……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
楚奚纥当然心知肚明，松了口气，面上却适时地露出震惊与不解，“陛下的意思是……有人对娘娘们做了什么？”
“朕只是怀疑，有人下毒。”萧衍语气严肃，“此事关乎后宫安宁，更关乎皇家体统，绝不能声张！”
“朕要你，秘密查访，动用一切可靠人手，仔细查验各宫的用度乃至花草树木，看看是否被人掺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记住，是秘密查访，绝不能打草惊蛇！”
楚奚纥垂首听着，心中已然明了。
果然如此！
陛下终于察觉到了异常，而且将调查的重任，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只是，这其中的分寸，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没有任何犹豫，只是躬身应道，“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秘密查访，务必查明真相，以安圣心！”
………………
次日晌午，贤妃正拿着一把银剪，悠闲地修剪着一盆开得正盛的绣球。
听完连翘的低声禀报，她修剪的动作微微一顿。
“楚奚纥？收拾了些衣物要住在宫中值房？”柳清卿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也不知咱们的陛下，又吩咐他了什么要紧事儿。”
她放下银剪，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手，眸色幽深，“他去了哪些地方？”
“回娘娘，先是御花园，看了水井和花草；然后……像是在几个宫苑外面转了转，也没进去，就是看了看院子。”连翘有些疑惑，心翼翼地回道。
“到处乱转？”柳清卿冷哼一声，“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是呢，娘娘。”连翘快速地环顾四周，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咱们在养心殿的人，昨儿个陛下是深夜传召，屏退了宫人，聊了好大一会儿呢……”
“陛下这是疑心病犯了，觉得后宫不太平，让他来当这个嗅探的狗了。”柳清卿冷笑一声，摇摇头，“也不知，这狗儿不叫也不咬，到底是要等什么肉骨头。”
陛下…疑心……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心中开始盘算起来。
近日宫汁有何值得疑心之处吗？
无非不就是些，拈酸吃醋的事罢了……
整日吵吵闹闹的……
等等……吵闹？
竟是如此？
她不是没有发现近日的异常，若是干物燥而致人心浮躁，那也太过了。
以皇上的性子，不见得能发现什么……那就定是皇后发现了什么。
皇后发觉得此事…不对劲，告诉了皇上，皇上也发觉异常，因此交给了楚奚纥。
可目前的局势，对她非常不利。
现如今后宫里有能耐、能对整个后宫里的嫔妃们做手脚的，唯有皇后、她、纯妃与林妃而已。
皇后是素来就有的贤明，事情若是落在坤宁宫头上，别是皇上跟朝臣，就是她自己也是不信的。
林妃有她爹撑腰，林大将军又是拥护皇上登基的肱骨之臣，她没理由这样做，也没这个脑子。
楚奚纥是纯妃那边的人，陛下让他来查，这是一种信任和倚重，他什么皇上都能听进去几分。
这样下去，哪怕她真的没有参与过此事，恐怕都要沾得一身骚；更糟糕的是，若是此事查不出个首尾，纯妃又授意他推到自己头上，那真的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让人盯着他，”柳清卿微皱眉头，淡淡吩咐，道，“看他接下来还要查什么。另外……”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们埋在颐华宫那边的钉子……最近都安分点，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有任何动作。尤其是……关于那个卫青禾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提。”
“是，娘娘。”连翘心领神会，知道娘娘这是要暂避锋芒、静观其变了。
柳清卿看着窗外，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楚奚纥，你想查？
那就好好查吧。
这后宫的水，本来就不清，看你最后能捞出什么来。
可千万别……引火烧身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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