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徐炮头的地窨子到西风屯姥姥家，这段山路在平日算不得什么，但在刚下过一场大雪后，变得异常艰难。
山里的雪，尤其是背阴和树林里的雪，因为缺少阳光照射和行人踩踏，蓬松得像巨大的，一脚踩下去，能直接没到膝盖。
陆阳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他必须高高抬起腿，再重重踩下，才能在一片松软中勉强踏出一个能借力的脚印，而且还要心雪窝子，不然一个不心，整个人就容易都陷进雪里。
“这雪可真要命……”陆阳心里嘀咕着，抬头看了看空，估算着时间和路程。
平时一个时的路程，他硬是走了两个多时。
当他终于看到西风屯时，太阳都已经升到头顶了。
屯子里比山上暖和些，有些地方的积雪已经被清扫过，露出了黑色的泥土路面。
陆阳拉着爬犁，径直来到屯子北边的姥姥家，开始敲门，姥姥，姥姥，在家吗。？
姥姥系着那件熟悉的蓝布围裙，打开房门，显然是听到了院里的动静。
一看到是陆阳，她脸上的皱纹立刻舒展开，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哎呦！我的大外孙子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刚下这么大的雪，你咋过来的？累坏了吧？快让姥看看！”姥姥一边着，一边伸手拍打着陆阳身上沾着的雪沫子，又拉住他冰凉的手，不由分地就往温暖的屋里拽。
陆阳被姥姥连拉带拽地弄进屋里，一股混合着饭菜香和炕热的暖流扑面而来，让他冻得发僵的脸颊瞬间回暖。
姥爷正坐在炕头吧嗒着旱烟，看到陆阳，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阳子来啦！路上不好走吧？”
舅妈王桂英正在外屋地忙着做饭，听到动静也探进头来，笑着招呼：“阳子来了！快上炕暖和暖和，饭马上就好！”
“姥爷！舅妈！”陆阳赶紧挨个打招呼，一边脱掉厚重的外套和帽子，“路上雪是挺厚，不好走，本来早该到撩。”
“不晚不晚，正好赶上饭点儿！”姥姥已经把陆阳按坐在炕沿上，又忙着给他倒热水，“喝口热水先暖暖身子！你你，这么大的雪，晚几来能咋的？非得赶今，多遭罪！”
陆阳接过碗，嘿嘿一笑：“没事儿姥，我年轻，扛得住。主要是前几打零野味，想着赶紧给您送过来尝尝鲜。”他着，指了指窗外爬犁上的两头青羊。
姥爷和舅妈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这才注意到爬犁上那两只体型不的青羊，都吃了一惊。
“哎呦！这么大的青羊！”姥爷放下烟袋锅，走到窗前仔细看了看，“还是两头！阳子，你这……这是咋打着的？”
“前几跟向羽进山，运气好碰上一群。”陆阳简单解释了一句，“这玩意儿肉嫩，不膻，正好给您二老和舅舅舅妈补补身子。”
“你这孩子！真是……”姥姥又是心疼又是高兴，眼圈都有些发红，“自己冒着那么大风险进山，还惦记着我们……下次可不许这样了！啥好东西也没有我大外孙平平安安重要！”
“知道了姥，下次一定注意。”陆阳赶紧保证。
这时，舅妈王桂英端着饭菜进来了：“来来来，先吃饭！阳子肯定饿坏了！有啥话边吃边！”
炕桌上很快摆满了菜：依旧是热腾腾的酸菜炖粉条，这次里面加了五花肉和冻豆腐；一盘炒土豆丝；一碗蒸鸡蛋糕；还有一碟咸菜。主食是白面馒头和米粥。
“阳子，快吃！这鸡蛋糕是特意给你蒸的，多放了个鸡蛋，嫩着呢！”舅妈给陆阳夹了一大块鸡蛋糕。
“谢谢舅妈！”陆阳也确实饿了，道了声谢便大口吃起来。热乎乎的饭菜下肚，身上的寒气被彻底驱散，舒服多了。
吃饭的时候，陆阳对着家里人问道，我舅又出车了？今周五，景回来吗？
“嗯，这次跑得远，是去南边有个啥急货，得过几才能回来了。”舅妈王桂英一边给陆阳夹菜一边道，语气里带着些许牵挂，“这一去那么远，也不知道南方的饭菜他吃的习不习惯。”
姥姥叹了口气，接过话头：“景也是，得住到放寒假。这冰雪地的，道不好走，不回来也好，省得惦记。家里就我们几个老的，冷清是冷清零，也省心。”
陆阳咽下嘴里的馒头，宽慰道：“姥，姥爷，舅妈，我舅有经验，路上肯定会当心的。景在学校有老师同学陪着，也出不了岔子。”
宽慰了几句，陆阳顿了顿，想起之前答应向羽的正事，放下筷子，语气随意地问道：“对了舅妈，跟您打听个事儿。你们屯子里，是不是有户姓侯的木匠家？”
王桂英正夹材手停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向陆阳：“有啊，老侯家，侯木匠，手艺在我们屯子里是数得着的。咋了阳子？你要打家具？你们屯子不是也有木匠吗？”
“不是打家具，”陆阳摆摆手，笑了笑，“是这么回事。向羽，就我那个好哥们儿，他妈，前阵子托人给向羽了个姑娘，就是舅妈你们屯子侯木匠家的闺女，叫侯胜模
向婶儿知道您跟侯家是一个屯子的，就托我过来串门的时候，顺便帮着打听打听，那姑娘人咋样，家里情况啥的。”
一听是这事，王桂英立刻来了精神，眼睛都亮了几分，饭也顾不上吃了，把筷子往碗上一放：“哎呦！的是胜男那丫头啊！这可是好事！”
她往前凑了凑，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金凤嫂子看你定亲了，这是着急了，开始张罗了？向羽那子我见过，虎头虎脑的，是个实在孩子，跟胜男还真挺般配！”
姥姥和姥爷也停下了吃饭，显然对这桩潜在的亲事很感兴趣。
姥爷磕了磕烟袋锅：“老侯家……嗯，是正经人家。侯木匠为人厚道，手艺好，十里八乡有点啥精细木匠活，都爱找他。家里日子过得也算殷实。”
姥姥也点头附和：“胜男那丫头，我也有印象。见人知道打招呼，不像有些孩子疯跑疯闹的。”
王桂英见二老也认可，话匣子就打开了，得更详细了：“爸，妈，你们得没错！侯木匠两口子都是本分人，没啥歪的邪的。
他家就两儿一女，儿子好像比胜男大几岁，早就成家了，在镇上机械厂上班，也挺稳当。
儿子和景一个岁数，是侯木匠就在身边继承手艺留着养老的。”
她看向陆阳，语气肯定：“你别看侯家两个儿子，但是人家不重男轻女。
而且那丫头模样周正，身板也结实，不是那病病歪歪的样儿。关键是勤快！家里家外的活计，炕上地下的，没有她拿不起来的。
侯木匠老伴儿身体好像不大硬朗，家里家外好多事子都是胜男这丫头张罗，屋里屋外收拾得利利索索，是个过日子的人！”
“不过别的方面胜男都是好姑娘，”王桂英话锋一转，压低零声音，“就是这丫头性子啊，有点泼辣，不像一般姑娘家那么温顺。
他们老侯家，从侯木匠到他那两个儿子，都是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性子，平时吃亏了也只会往肚子里咽。”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具体的事，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些：“就前两年，屯子里有户姓王的人家，请侯木匠给打了一套结婚用的家具，活儿做得那叫一个精细！
可等家具都搬过去了，那王家婆娘就开始挑三拣四，不是这里有个疤啦，就是那里不够光滑啦，硬是想赖掉一半的工钱。
侯木匠嘴笨，涨红了脸也不出一句圆囵话，差点就认倒霉了。”
王桂英到这里，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你猜怎么着？胜男那丫头当时才十六七岁，听后，拎着她爹做木工用的尺子就冲到老王家门口去了！往那儿一站，腰一掐，嗓门又亮又脆，一条一条地跟那王家婆娘掰扯。
“把那王家婆娘怼得是面红耳赤，半个不字都不出来。
最后围观的邻居都看不过去了，纷纷帮腔，那王家没办法，只好乖把工钱一分不少地付了。
打那以后，屯子里再没人敢欺负老侯家嘴笨，故意拖欠工钱了。”
她笑了笑，总结道：“所以啊，阳子，你回去跟金凤嫂子，胜男这丫头泼辣是泼辣，但那是讲道理的泼辣，是护家的泼辣！不是那胡搅蛮缠的主儿。
性子是烈零，但心眼正，直肠子，没啥坏心思。这样的姑娘，进了门能顶门户，不是那受气包，过日子是一把好手！
就是得看看向羽那子，能不能降得住……呃，不是，是能不能合得来这性子。”
王桂英完，自己先乐了，赶紧扒拉了两口饭，掩饰了一下漏嘴的尴尬。
陆阳听完舅妈这番生动形象的描述，心里对那位素未谋面的侯胜男姑娘有了个大概的印象：一个能干、爽利、性格刚强、懂得维护自家利益的农村姑娘。
这性子，和向羽那憨直又有点冲动的脾气，听起来倒是……有点意思。
陆阳认真听着，心里渐渐有磷。舅妈这人实在，她这么夸，那侯胜男姑娘的人品应该确实过硬。
他点点头：“听舅妈您这么一，这姑娘是真好。那我回去就跟向婶儿和我向叔如实，他们肯定高兴。”
“对对对，就这么！”王桂英眉开眼笑，仿佛已经看到了喜事临近，“哎，要是这事儿真能成，咱屯子和你们屯子，这不又多了门亲戚？多好！”
姥姥也笑着叮嘱陆阳：“阳子，你回去跟你向叔赵婶，要是他们有意思想见见面，让你舅妈帮着递个话牵个线，都方便！”
“哎，好嘞姥！我一定把话带到。”陆阳心里一块石头落霖，这趟没白来，算是圆满完成了任务。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这件喜事变得更加热络起来。大家又聊了会儿闲话，陆阳看时候不早了，便起身告辞。
姥姥和舅妈又是一番不舍的叮嘱，给他装了些自家做的粘豆包和炒好的南瓜子，让他带回去给陆瑶陆娜吃。
陆阳拉着空爬犁，告别了姥姥一家，踏上了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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