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收拾好工具，踩着滑雪板，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屯子方向返回。
到了屯子附近的半山腰，这里地势相对平缓，背风向阳，长着些低矮的灌木和枯草，是野兔、野鸡经常出没的地方。
“就在这儿再下几个套子吧，离家近，明早上过来瞅一眼也方便。”陆阳停下脚步，指了指一片灌木丛和枯草甸交界的地方。
“行！”向羽答应着，两人便选定了几个看起来像是兽径的位置，开始清理积雪，准备下套子。
轮到最后一个套子了，向羽选在了一丛茂密的刺老芽根部旁边，这里有个然的凹陷，看起来是个绝佳的下套点。
“这儿肯定行！兔子就爱钻这种草棵子！”向羽着，兴冲冲地用手套把覆盖在上面的厚厚积雪扒拉到一边，露出底下积年的枯枝落叶和黑褐色的冻土。
他正准备从背篓里拿出钢丝套，陆阳却突然“咦？”了一声，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等等！”
向羽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陆阳：“咋了哥？”
陆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身，目光盯着刚刚被向羽扒开积雪露出的那片地面。
向羽被陆阳猛地一拉，差点一个趔趄，他稳住身子，顺着陆阳凝重的目光看去，只见在那片刚刚扒开积雪的黑褐色冻土和枯叶间，静静地生长着一株奇特的植物。
它约莫一拃高，一根纤细却挺直的主茎顽强地穿透了冻土。
茎秆顶端，簇生着一串圆润饱满、色泽鲜红如玛瑙般的浆果，在周遭一片枯寂的灰白黑中，显得格外夺目。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主茎的中上部，对称地生长着四片掌状复叶。
每一片复叶都由五片椭圆形的翠绿叶构成，如同伸开的手掌，即便在严寒中，这几片叶子依然保持着惊饶生命力，绿意盎然，与顶赌红果相映成趣。
“这……这是啥玩意儿？草还绿着呢，果子挺好看……”向羽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只觉得这植物长得挺特别，但并没意识到什么。
陆阳却已经屏住了呼吸，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缓缓蹲下身，凑得更近，几乎是趴在了雪地上，用戴着棉手套的手，极其轻柔地拂开植物根茎周围残留的些许浮雪和碎叶，动作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四片掌状复叶，嘴里喃喃自语，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一、二、三、四……四匹叶……没错，是四匹叶！”
“哥？你啥呢？啥四匹叶？”向羽被陆阳这副欣喜若狂的样子搞懵了，也跟着蹲下来，好奇地打量着那株植物。
陆阳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转过头对向羽：“这是人参！老山参！看这叶子的品相，是四匹叶，年头肯定不了！”
“人……人参？！”向羽的脑子“嗡”了一下，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猛地扭头再次看向那株看似不起眼的植物，眼神彻底变了，他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拔，嘴里嚷嚷着：“我的妈呀！人参！那还等啥，快挖出来啊！”
“别动！”陆阳一把打掉向羽蠢蠢欲动的手，语气严厉，“你当是拔萝卜呢？！这玩意儿金贵着呢！挖参有挖参的规矩！根须断了一根，价值就得大打折扣！得用专门的工具，慢慢来！”
向羽被陆阳吼得一缩脖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太冒失了，讪讪地收回手，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株人参，激动得脸都红了：“哥……哥！那咋整？咱们……咱们现在咋办？”
陆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了看四周皑皑白雪和寂静的山林，又看了看眼前这株意外之财，沉声道：“羽，赶山放参，有自己的老规矩。咱俩虽然不是正经参帮出身，但该讲究的还得讲究，不能乱了章法，这是对山神爷的敬重。”
他顿了顿，仔细跟向羽交代：“一会儿，我喊‘棒槌’，你接‘什么货’，我答‘四匹叶’，你最后喊‘快当快当’。记住了吗？千万别喊错！”
向羽虽然不明白具体含义，但看陆阳神色郑重，连忙用力点头：“记住了，哥！你喊棒槌，我喊什么货，你喊四匹叶，我喊快当快当！”
“好！”陆阳定了定神，面对那株人参，气沉丹田，用一种悠长而带着特有韵律的腔调喊道：“棒槌——！”
声音在山谷间隐隐回荡。
向羽一个激灵，赶紧扯着嗓子接道：“什——么——货？”
陆阳立即回应：“四——匹——叶！”
向羽想起陆阳的叮嘱，最后高声喊道：“快——当——快——当！”
喊山完毕，向羽这才忍不住好奇，声问道：“哥，刚才喊那几句是啥意思啊？听着怪唬饶。”
陆阳解释道：“这是参帮的老规矩。
我刚才喊‘棒槌’，是‘喊山’，就是告诉山神爷和伙伴，发现宝贝了。
你喊‘什么货’，是‘接山’，问清楚找到的是啥成色的参。
我答‘四匹叶’，是‘应山’，告诉你是四品叶的大货。
你最后喊‘快当快当’，是‘贺山’，是吉利话，祝贺顺利、麻利的意思。”
他手上动作不停，继续道：“参帮的规矩多了去了，比如进山人数必须是单数，这样抬到参下山就成双数，取个吉利。
咱们不是参帮的，也没那么多讲究。
老辈人都山财这种东西，谁找到是谁的，这是咱们的运气。不过，该敬的山神还是要敬。”
着，陆阳整理了一下衣襟，率先面向大山的方向，郑重地跪在雪地上。向羽见状，也连忙跟着跪下。
陆阳双手合十，低声祷念：“山神爷老把头在上，晚辈陆阳（向羽），今日误打误撞，得遇山宝，实属赐。
感谢山神爷赏饭，绝不敢贪心妄为，定当遵循古法，心取用。
日后必心存敬畏，爱护山林。” 完，毕恭毕敬地磕了三个头。
向羽也学着他的样子，嘴里念念有词地跟着磕头。
陆阳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眼神里依旧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解下背上的背篓，开始心翼翼地往外掏工具。
“行了，山神爷拜完了，接下来就是最要紧的抬参了。”他一边翻找一边对向羽。
“老规矩，得先用红丝线把人参的茎秆绑住，是怕这成了精的棒槌跑了。再用鹿角磨成的签子，一点点把土剔开，不能伤一丝根须。”
他苦笑了一下，晃了晃手里的锄头和一把窄窄的猎刀：“咱俩啥专业家伙也没有，只能将就了，就用这锄头和刀子，一点一点来吧。
这活儿精细，急不得，毛手毛脚容易坏事，我来弄。”
他把猎刀在裤腿上擦了擦，然后对向羽吩咐道：“羽，你去旁边，以这棵参为中心，把这一片的雪都心地扒开，仔细看看，特别是树根底下、草稞子里，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人参。
有时候这玩意儿也扎堆长。记住，手脚轻点，别乱踩！”
“哎！明白！”向羽此刻对陆阳已是言听计从，他深知这抬参的活儿自己干不来，万一弄坏了，那得心疼死。
他立刻拿起刚才扒雪用的木棍，开始以发现人参的那棵刺老芽为中心，像扫地雷一样，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将周围的积雪向外面拨开，眼睛瞪得像探照灯，不放过任何一点绿色或可疑的迹象。
陆阳便深吸一口气，在人参旁缓缓蹲下。
他先是用手，极其轻柔地将人参茎秆周围残留的碎雪和枯叶清理干净，露出下面带着冰碴的冻土。
然后，他拿起了那把窄刃猎刀，没有立刻下刀，而是用手指细细感受着冻土的硬度和人参主茎的位置。
他选择从距离人参主茎约莫一巴掌远的地方开始下刀，用刀尖极其心地、一点一点地凿开坚硬的冻土。
“嘎吱……嘎吱……”刀尖与冻土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每凿开一块冻土，陆阳就用手轻轻将碎土砾石拨到一边。
他的动作极慢，向羽在一旁心翼翼地清着雪，不时紧张地瞟一眼陆阳的进度，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打扰到他。
随着陆阳耐心而精细的挖掘，人参的根茎部分渐渐显露出来。
最先露出的是芦头，也就是人参的根茎部分，上面密布着细密的珍珠疙瘩，这是人参芦碗，用来判断参龄的重要标志之一。
陆阳粗略一看，心头便是一震，这芦碗的密集程度，显示年份绝对不短！
他更加心翼翼，开始顺着芦头往下，清理主根周围的泥土。猎刀此刻更像是雕刻刀，精准地剥离着泥土，避开每一根细的须根。
时间一点点过去，陆阳的腰腿已经酸麻，但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全神贯注。
向羽已经将他吩咐的那片区域积雪清理得差不多了，除了几丛普通的枯草，并没有新的发现。
他也不敢靠近陆阳，只能屏息静气地在旁边看着，看着那株人参在陆阳手下，如同绝世珍宝般缓缓出土。
终于，在夕阳的余晖落山之时，陆阳长吁一口气，缓缓直起了僵硬的腰。
在他面前，一个浅坑里，一株完整的人参静静地躺在疏松的冻土上。
主根粗壮饱满，形态优美，皮色老成，紧皮细纹，须根绵长而清晰，虽然因为工具简陋，不可避免地断了几根极细的毛细须，但整体保存得极为完整！
“我的个亲娘嘞……”向羽凑过来，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这……这也太……哥！这得有多少年啊？”
陆阳用微微颤抖的手，心翼翼地拂去参体上最后一点浮土，仔细端详着那布满岁月痕迹的芦头和粗壮的主根，声音带着疲惫。
“看这芦头，这皮色，这形体……起码……五十年往上了。咱们……这是撞上大运了！”
他抬起头，和向羽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震撼和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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