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月离去后留下的那缕冰冷幽香，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林尘的感知中，久久不散。胸口被指尖触碰过的地方，那丝诡异的清凉感并未消退，反而如同投入死水的一粒石子，在他近乎麻木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圈难以言喻的涟漪。
他依旧被禁锢在寒潭礁石上，魔毒侵蚀，道基破碎，神魂黯淡。但这一次，死寂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幽月最后那声“痴愚”，以及指尖传来的、超越纯粹探查意味的触感，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轻轻撬动了他冰封的心防一角。
三日期限，转眼即至。
这一日，黑狱崖底并未迎来预想中的魔狱守卫押解。反而是在那永恒的血色魔月升至中，将诡异的光辉勉强透入深渊之时，一道玄衣身影，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寒潭边缘。
依旧是幽月。
但与之前两次或威严、或探究的降临不同，此刻的她，周身那浩瀚的魔威收敛得近乎虚无，仿佛与这片黑暗融为一体。她并未立于虚空，而是赤足踏在冰冷潮湿的岩石上，一步步，缓缓走向被锁链禁锢的林尘。
她的步伐很轻，落在寂静的崖底，却如同踏在饶心弦上。那张绝美冰封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但那双深邃的紫瞳，在魔月微光的映照下，却仿佛比平日更加幽深，其中似乎翻涌着某种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
她停在林尘面前，距离近得林尘能清晰地看到她玄色长裙上流转的暗金魔纹，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一种不同于魔气的、极淡的冷香。
她没有立刻话，只是静静地俯视着他。目光从他苍白染血的脸颊，滑过脖颈上狰狞的锁链勒痕，最终落在他胸口——那道基破碎、被她的魔纹强行缝合的地方。
时间仿佛凝固了。寒潭毒水停止了冒泡，连无处不在的魔气都似乎停止了流动。
林尘被迫仰起头，迎上她的目光。混沌银眸中，疲惫与漠然之下，是一丝极深的警惕与不解。她为何又来？在出发前夜，以这样一种……近乎“私密”的方式？
良久，幽月忽然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微不可闻，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林尘的耳畔！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幽月圣女……会叹息？
紧接着，他听到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与迷茫的声调，低声道，仿佛是在问他，又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值得吗……”
这三个字，与上次如出一辙，但语气却截然不同。上一次是冰冷的探究，这一次，却仿佛浸透着某种沉重的……困惑。
她微微弯下腰，玄色发丝垂落，带来一丝冰冷的痒意。纤白的手指再次抬起，这一次，却没有蕴含丝毫魔元，只是如同羽毛般，极其轻柔地……拂过林尘道基处那狰狞的、泛着黑气的魔纹缝合痕迹。
指尖传来的不再是刺骨的冰寒，而是一种……微凉的触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惜？
“逆转契约，自毁道基，堕入魔域，受尽折磨……”她的声音很低，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死寂的夜，“只为了……那一瞬间的可能？”
她的指尖停留在那狰狞的伤痕上，紫瞳之中，冰封的外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流露出其下深藏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与不解。
“你本可……有别的选择。”她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为何……要为我……做到如簇步？”
“何苦……为我至此境？”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击，彻底击碎了林尘心头的冰层！他猛地抬起头，混沌银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幽月圣女……她竟然……在为他感到……不值？她竟然……流露出了……真实的情绪？不是高高在上的审视，不是冰冷无情的利用，而是……一种近乎平等的……关怀与疑惑？
这怎么可能？！她是幽月！是冷酷无情的魔宫圣女！是视众生为蝼蚁的存在！
巨大的冲击让林尘一时失语，只能怔怔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流露出前所未有脆弱一面的绝美容颜。
幽月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指尖微微一颤，迅速收了回去，挺直了身躯。脸上的那一丝动容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被万古不化的冰霜覆盖。紫瞳中的迷茫被凌厉所取代，周身收敛的魔威也再次弥漫开来。
她深深地看了林尘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时辰已到，准备出发。”
留下这句恢复冰冷的话语，她转身，玄衣身影融入黑暗，瞬息间消失不见，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流露，只是林尘重伤之下的一场幻梦。
崖底重归死寂。
但林尘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他低头看着胸口那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触感的伤痕，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幽月那句充满复杂情绪的低语：
“何苦为我至此境？”
冰山……真的在融化。
而且，似乎比他想象的……融化得更快，更深。
这一次，不再是博弈，不再是试探。
而是一次……猝不及防的，真情流露。
前路未知的万魔渊之行，似乎也因此，蒙上了一层更加扑朔迷离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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