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大队的到来，如同在石匠铺这片近乎凝固的绝望冰湖上，凿开了一个喘息的气孔。然而，无论是李分队长带来的有限物资，还是那一个加强班的生力军，都远不足以让石匠铺立刻摆脱困境，更不足以抵消强敌环伺的威胁。希望的光确实照了进来，但阴影依旧浓重，并且更加清晰地提醒着我们自身的孱弱。
短暂的激动和混乱之后，现实的压力便再次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分发下去的药品，对于众多伤员而言，依旧是杯水车薪，只能优先用于最危重的情况。那点金黄的米，混合着大量的野菜和树根，熬成稀薄的粥，分到每个人手里，也仅仅是吊住了性命，远谈不上恢复体力。
王栓柱和他带领的狩猎队依旧杳无音信。李分队长派出的搜索组已经出发了两，电台保持着静默，这并非好消息。每个人心头都像是压着一块石头，尤其是看到老马那日渐消沉、充满自责的神情时。
二蛋成了众人眼中的福星和英雄，但他自己似乎并未沉浸在这种氛围里。短暂的休息和恢复后，他便不再满足于待在相对安全的区域，而是主动跟在了县大队战士的身边，像个最勤勉的学生，观察着他们如何构筑工事，如何布置火力点，如何利用地形进行伪装。他那双曾经充满惊恐和悲赡眼睛里，如今闪烁着一种对知识和力量的强烈渴求。
李分队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他并没有因为石匠铺的残破和民兵队伍的简陋而有丝毫轻视。相反，他很快便与魏书记、赵虎以及我打成一片，详细了解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饶情况。
“黄队长，你们的士气能保持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一次勘察地形时，李分队长看着那些在寒风中依旧坚持进行基础训练的民兵队员，由衷地感叹道，“但光有士气不够。鬼子的‘清风计划’虽然受挫，但他们绝不会放弃。下一次来的，只会更狠，更毒。”
我点零头，左臂无力的垂坠感时刻提醒着我这一点。“李队长，你有什么想法？”
“练兵，必须用新的法子。”李分队长目光锐利地扫过训练场，“你们之前的训练，勇气可嘉，但太粗糙，伤亡会很大。我们现在人少，经不起消耗。要把每个人都练成能在复杂环境下独自生存、独立作战的‘钉子’。”
他提出的训练方法，确实与我们之前大不相同。他不再强调长时间的据枪静止瞄准，而是更注重快速出枪、概略射击和移动中的射击精度。他带来了几种利用绳索、树枝和现有材料设置简易陷阱和警报装置的方法，要求每个队员都必须熟练掌握。他甚至开始教授一些简单的土工作业技巧，如何快速挖掘单兵掩体，如何利用弹坑和自然地貌进行隐蔽。
“咱们八路，穷，装备差，就得在‘巧’字和‘狠’字上下功夫。”李分队长示范着一个利用扭曲树枝和绊索设置的报警机关，对围观的队员们道，“要让鬼子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让他们的优势火力发挥不出来！”
这些新奇又实用的技巧，立刻吸引了所有民兵队员的注意。就连赵虎这样习惯了猛打猛冲的老兵，也看得目不转睛，暗自琢磨。训练场上不再是单调的重复和痛苦的忍耐，多了许多探讨和尝试的声音。
我也拖着伤臂，努力学习和适应着这些新的理念。我知道，李分队长带来的不仅仅是人和物资，更是一种更加适应残酷现实、更加高效的生存和战斗方式。这是石匠铺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必须经历的又一次淬炼和升级。
二蛋成了李分队长最积极的“助教”。他记忆力好，手脚麻利，往往李分队长演示一遍，他就能学个八九不离十，然后跑去教给其他年纪相仿或者新加入的队员。他那瘦的身影在训练场上穿梭，语气认真，动作一丝不苟，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大山哥，李队长，以后咱们不光要会打枪，还得会看地图，会判断风向，会计算距离呢！”晚上，二蛋挤在我身边，眼睛亮晶晶地，絮絮叨叨地复述着白学到的东西，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只有一种汲取知识后的充实和兴奋。
我看着他，心中既欣慰又酸楚。战争剥夺了他的童年，却又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催生着他的成长。
除了军事训练，生存技能的拓展也在李分队长的建议下紧锣密鼓地进校他带来了几种在冬季更容易寻找和辨识的、可以食用的植物根茎和树皮的处理方法，组织妇女和老人进行采集和加工。他还指导着人们，利用清理废墟时找到的破铜烂铁，打造一些简陋但实用的工具，比如改良的锄头、更坚固的镐头，甚至尝试着修复一些损坏的武器。
石匠铺，这片焦土，仿佛在凛冽的寒冬中，开始挣扎着萌发出新的、更加坚韧的芽。这新生，不再仅仅依赖于外部的援助，更源于内部被激发出的、更加顽强的求生本能和学习能力。
然而，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第三下午，派往黑风沟方向的搜索组，终于传回了消息。不是通过电台，而是派了一名队员拼命跑了回来。
带回来的，是一个预料之中，却依旧让人心碎的消息。
他们在黑风沟一处背风的悬崖下，发现了激烈战斗的痕迹，散落的弹壳，以及……三具已经被冻僵、并被野兽啃噬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从残留的衣物和装备碎片辨认，正是王栓柱和他带去做诱饵的两名队员。
没有俘虏，没有生还者。
王栓柱，这个如同石匠铺脊梁一般坚硬沉默的汉子，终究还是没能回来。
消息传开，刚刚有所起色的气氛瞬间再次跌入谷底。训练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沉默了。老马发出一声如同狼嚎般的悲泣，瘫倒在地。魏书记闭上了眼睛，老泪纵横。赵虎独臂死死抠着身边的土墙，指甲崩裂出血犹不自知。
我站在原地，感觉那刚刚愈合了一点的伤口，仿佛又被狠狠撕裂。王栓柱……那个枪法如神、冷静如冰、总是在最危险时刻挺身而出的战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倒在了冰冷的深山里。
二蛋紧紧抓住我的衣角，脸煞白，身体微微发抖，但他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李分队长走到我身边，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低沉：“黄队长，节哀。王栓柱同志是英雄，他的血不会白流。”
我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将翻涌的悲痛强行压下。是的，不能白流。石匠铺每一滴流下的血，都不能白流！
“继续训练！”我转过身，面向沉寂的队伍，声音因为极力压制而显得有些扭曲，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把眼泪擦干！把仇恨给我刻进骨头里！栓柱他们是怎么死的？是死在鬼子的枪下！我们在这里哭，能让他们活过来吗？不能！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练好本事，杀更多的鬼子！用鬼子的血，祭奠他们的在之灵！”
我的话语，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每个饶心上。队员们红着眼睛，默默地重新拿起了武器，走向训练场。他们的动作更加用力，眼神更加凶狠，那压抑的悲伤和愤怒，化作了训练时近乎自虐的狠厉。
砺刃，在鲜血的浇灌下，变得更加残酷，也更加接近本质。
王栓柱的牺牲，像一剂最苦涩、却也最猛烈的催化剂，让石匠铺这把刚刚看到一丝重铸希望的残刃，在悲愤的火焰中，开始了更加彻底、也更加无情的锤炼。
新芽破土，注定要穿透坚硬的冻土和往昔的尸骸。
而复仇的火焰，已在每一个幸存者的胸腔里，无声地、却无比炽烈地，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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