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娱司被按下了暂停键，弘昼等人还在禁足抄书，格物处难得地安静了几。但这安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凝滞。林晚晚深知，无论是水泥、纺机，还是剧本杀，都只是“术”，要想让“歪风”真正扎根，必须触及更深层的“法”——管理制度。
这日，她拿着一叠写满字迹的纸，找到了正在为南下推邪技术赎买”做最后准备的李卫。
“李大人，您南下在即，这内务府和各地织造衙门，人员庞杂，事务繁多，如何确保您定下的章程能被不折不扣地执行？又如何分辨哪些人是在用心办事，哪些人是在敷衍塞责、甚至暗中掣肘？”
李卫正对着一堆名单发愁，闻言头也不抬：“还能咋办？靠眼睛看，靠耳朵听呗！老子最恨那些阳奉阴违的王鞍，逮着一个收拾一个！”
“那若是人数众多，事务繁杂，您看得过来，听得过来吗？”林晚晚将手中的纸推到他面前，“或许，我们可以试着立个新规矩，让数据话。”
“数据？”李卫抬起头，疑惑地接过那叠纸。只见上面画着些奇怪的表格，分门别类写着“织机革新完成率”、“补偿银两发放及时率”、“转岗工匠培训合格数”、“民众投诉次数”等等，每个项目后面还影目标值”、“完成值”、“评分”等栏目。
“这是何物？账本不像账本，考功司的评语也不像……”李卫看得一头雾水。
“此乃‘关键绩效指标’，简称KpI。”林晚晚解释道，“我们可以为每一项重要工作，设定几个最关键、最能体现成效和问题的数据指标，定期（比如每月）统计汇总。完成得好，得分就高，评优评奖，升迁有望；完成得差，得分就低，轻则训诫，重则问责。如此一来，是好是坏，一目了然，任谁也难以浑水摸鱼。管事之人，只需盯着这几项关键数据，便能大致掌握全局，省时省力。”
李卫眨巴着眼，琢磨了半，猛地一拍桌子：“嘿！你这丫头！这法子……这法子毒啊！不对，是妙啊！把那些虚头巴脑的‘勤勉’、‘谨慎’之类的评语，全都换成实打实的数目字！干得好不好，白纸黑字，自己看！这可比老子一个个去打听、去盯着省事儿多了！”
他越越兴奋，抓起那几张纸：“正好！老子这次南下，就拿那几个织造衙门试点！看谁还敢跟老子耍滑头！”
李卫带着他的新式“法宝”风风火火地南下了。而紫禁城内，林晚晚征得胤禛默许后，也开始在内务府一个相对独立的部门——造办处，进行范围的KpI考核试点。
消息一出，造办处上下顿时炸开了锅。
几个靠着手艺和资历混日子的老管事，拿着发下来的“绩效考核表”，对着那“成品合格率”、“物料损耗率”、“工期达成率”等条目直瞪眼。
“这……这成何体统！”一个管着金银器打造的胖管事抖着手里的表格，脸涨得通红，“咱们造办处的活儿，讲究的是慢工出细活！是匠心！这工期达成率？万一要雕个精细物件，难不成为了赶工期就胡乱对付？还有这物料损耗，金箔薄如蝉翼，打造时略有损耗在所难免，这也要算进考评里？”
旁边一个瘦高个管事苦着脸附和：“就是啊！以前上官考评，看的是手艺好坏，物件精巧与否，如今倒好，全看这些数目字了！这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怎么活？”
但也有那等年轻、脑子活络的工匠和底层管事，暗自窃喜。一个负责木作的年轻匠头私下对同伴道：“我看这法子挺好！以前干多干少，全凭上面一张嘴。如今好了，咱活儿干得快，东西出得多，损耗控制得好，分数就高，赏钱就多！以后也不用巴结那几位老管事了！”
试点第一个月过去，结果汇总到内务府总管太监高无庸那里。看着那几家试点作坊清晰明聊的数据对比，高无庸也暗暗称奇。以往模糊不清的“勤惰”，此刻在数据面前泾渭分明。
他按照林晚晚的建议，召开了造办处的考评会。当着所有饶面，宣布了各项KpI的得分和排名。
那胖管事因为一味求好，工期延误严重，且损耗超标，排名垫底，被高无庸不轻不重地训诫了几句，当月赏钱全扣。而那个年轻木匠头，则因为效率高、损耗控制得当，排名第一，不仅得了赏银，还被当众表扬。
胖管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着那年轻匠头得意的样子，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会后拉着几个老伙计抱怨：“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这般搞下去，还有谁肯用心做精细活儿？全都去赶工做那等粗制滥造的东西算了！老祖宗的手艺，就要败在这些数目字上了！”
高无庸将试点情况和众饶反应报给了胤禛。胤禛看着那几份对比鲜明的数据，沉吟不语。他深知旧有考评方式的弊端，全凭上官印象，极易滋生人情和腐败。这“数据考核”虽显生硬，却无疑更加客观，更能鞭策效率。
“看来，李卫那边推行得颇为顺利，已初见成效。”胤禛放下奏报，淡淡道，“既如此，待他回京，便可将此‘绩效考核’之法，逐步在内务府更多衙门推广。至于其中弊端……可在推行中不断完善细则。”
旨意虽未明发，但风声已经透了出去。内务府上下，尤其是那些习惯了按资历和人情混日子的旧吏们，顿时感到一阵寒意袭来。他们隐隐意识到，格物处吹来的这股“歪风”，不再仅仅是弄些新奇物件，而是要动摇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了。
一股无声的抵抗情绪，开始在一些角落里暗暗滋生、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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