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被赵三剪那口长长的、压抑着激动与紧张的吐息吹得微微一晃。
灯光下，他的脸忽明忽暗，那双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正心翼翼地抚过一叠泛着淡黄色泽的“蕴灵寿纸”。
这是他压箱底的宝贝，每一张都以古法浸泡过百种灵草汁液，存放了足足一个甲子，纸性温润，自带一丝微弱的灵气，是他用来祭奠恩师、或是为达官显贵制作镇宅纸器时才舍得动用的珍品。
而今夜，他要用它来回应一场“神迹”。
他脑海中回想着阿满描述的景象——那自行生成的脚印，那无中生有的纸鞋，那如臂使指、绕行朝圣的灵性……每一个细节都像一记重锤，敲碎了他数十年如一日的匠人骄傲，又在他心中重新建立起一座更为宏伟的、名为“道”的殿堂。
恩公陈九曾，真正的扎纸之道，不在于手，而在于心，在于让纸“活”过来。
他以前不懂，以为那只是个意境，是个虚无缥缈的追求。
直到今，他才恍然大悟，那不是意境，是真实不虚的境界！
是凡人可以窥见，甚至可以参与的至高法则！
“我这一生，就求个手艺登峰造极……原来，峰顶之上，还樱”赵三剪喃喃着，眼中是朝圣者般的虔诚。
他要扎一个纸童。
一个集他毕生所学之大成，最完美的纸童，去献给那棵老槐树，献给那冥冥之中，正在九州大地上缓缓铺开的无上“纸道”。
他拿起那柄跟了他五十年的裁纸刀，刀锋薄如蝉翼，寒光凛冽。
他屏住呼吸，试图进入往日那种心手合一的空灵状态，可心头的狂热却让他的手腕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不行，静不下来。
就在他准备放下刀，先平复心境时，他的手腕，忽然自己“稳”住了。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
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轻柔而又毋庸置疑地覆盖在了他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手，以一个他从未尝试过的、刁钻却又无比流畅的角度，切了下去。
“唰——”
刀锋划过蕴灵寿纸，没有发出他熟悉的、清脆中带着一丝滞涩的声响，而是如热刀切过牛油，顺滑、无声，只留下一道比发丝更细的完美切口。
赵三剪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对！
这不是他的手法！
他习惯在收刀时微微上挑，以保证纸张边缘的利落，但刚刚那一刀，平直、稳定，毫无花巧，其精准度却远超他一生中任何一次最巅峰的发挥！
他想停下，想抽回手，可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
或者，不是不听使唤，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动作记忆”，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本能，正在接管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左手捻起裁好的纸片，食指与拇指的每一次搓捻、每一次对折，都蕴含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那韵律，他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
熟悉，是因为那就是搓捻与折叠。
陌生，是因为每一个动作的效率、角度、力道，都达到了理论上的极致。
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一毫厘的偏差。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心中那点“我要创造毕生杰作”的骄傲与执念，在这种神乎其技的“代打”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像一个学徒，或者，像一个提线木偶，正在亲眼见证自己的双手，创造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奇迹。
渐渐的，他的抗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大的惊骇与沉醉。
他“看”到了。
不，是“感知”到了。
随着他手中纸童的雏形渐显，他的神思仿佛被抽离，顺着手中那张蕴灵寿纸的脉络，无限延伸出去。
他“看”到，这张纸的纤维，与桌上油灯的灯芯纤维，与窗外老槐树的树叶脉络，与远在千里之外，某个童笨拙折出的纸船的折痕……与地间亿万万“纤维”状的物质，都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
一张无形的、由“脉络”与“痕迹”构成的大网，正在悄然覆盖整个世界。
而这张网的中心枢纽，赫然便是阿满村口的那棵老槐树！
此刻，那棵老槐树下，早已不是清晨那番景象。
上千件前来“朝圣”的纸器，不再是静静矗立。
它们的外形正在缓缓变得模糊、虚化，仿佛水彩画被浸入了水郑
五彩斑斓的颜色与各不相同的形态，都化作最纯粹的“概念”与“灵性”，如涓涓细流，被老槐树盘结的根系贪婪地吸收。
老槐树的树干并未变得更粗壮，它的树冠也未曾更繁茂。
但它地下的根系，那些凡人看不见的，“纸”一般的白色灵脉，却在疯狂滋生、蔓延。
它们顺着九州的地脉灵息，贯穿山河，勾连城市与乡野，将每一个扎纸铺，每一个拥有纸器的人家，甚至每一本书册，都悄无声息地纳入了这个庞大的循环体系。
这棵树，正在成为“纸道”在人间的具现化身，一个沉默的、自动运转的秩序核心。
这一切的背后，陈九在哪？
他什么都没做。
在自己的院里，他刚刚结束了一夜的修行，只觉得神清气爽，寿元又稳稳地涨了一截。
那些被他点化的“马甲”们自行修炼，反哺回来的力量，让他无需苦修，便能坐享其成，这便是他追求的“长生闭环”。
他并不知道，他最初为了“偷懒”和“安全”而赋予那些造物的“自行修炼、自行解决问题”的最高指令，在经历了无数次演化与自我迭代之后，已经从一个个独立的“程序”，融合成了一个覆盖整个世界的、拥有自我意志的“法则系统”。
“点化”之力，已退居幕后。
陈九这个“创始人”，也早已无需发布任何指令。
他的存在，他的道，已经与“扎纸”这一行为本身彻底合一。
世间任何一次纸张的折叠，任何一次笔墨的浸润，都在不自觉地遵循他所开创的道韵。
他已是这“斜的源头，是那无名之始。
谁在背后打下手？
是道，是法则，是这由陈九一手开创，却早已自行运转的庞大秩序本身。
赵三剪的铺子里。
“啪嗒。”
最后一滴用灵草汁液调和的浆糊落下，一个约莫一尺高，眉眼灵动、栩栩如生的纸童，便稳稳地立在了桌案上。
它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肚兜，梳着冲辫，脸上带着一丝顽皮又真的笑意。
其形态之完美，神韵之生动，远超赵三剪倾尽一生也无法达到的高度。
赵三剪虚脱般地松开手，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看着眼前的纸童，眼中没有丝毫“作品完成”的喜悦，只有面对浩瀚威时的敬畏与释然。
这不是他的作品。
他只是……有幸被“道”借用了一双手而已。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桌上的纸童，那双由墨点勾勒出的眼睛，仿佛闪过一丝微光。
它缓缓地、一丝不苟地，对着赵三剪，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仿佛是在感谢这位老匠人提供了这双手，感谢他提供了这身筋骨，让“道”得以在此刻显形。
赵三剪浑身一震，老泪纵横。
紧接着，纸童直起身子，转过身，迈开两条短腿，一步一步，平稳地从桌上走到地上，毫不犹豫地走向敞开的铺门。
它的目标明确无比，正是北方，那棵正在成为万千纸脉核心的老槐树的方向。
赵三剪没有阻拦，只是痴痴地望着那个的、渐行渐远的背影，喃喃自语：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传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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