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玖瑶走出政事堂主厅时，光已经照到檐下第三根柱子。她脚步没停，直接拐进东侧密室，门在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响动。
萧辰跟进来，顺手将门闩插上。他站在门边没动，等她开口。
她走到案前，把那份批了“留档备查”的奏本重新拿出来，摊开。三名新署名官员的名字被她用朱笔圈住，旁边还画了一道竖线。
“南学支脉。”她，“不是旧党的人。”
萧辰走过来，站到她对面。“但和旧党一样怕变。”
她点头。“他们不反对新政，只是要慢。可慢下来，就是退。”
两人沉默片刻。窗外有官吏走过的声，话压得低，听不清内容。
傅玖瑶翻开自己的私记册子，找到之前画圈的那几页。调任驿站账目的、去鸿胪寺查旧档的、还有昨夜聚会上提“百姓跟不上”的——三人名字并列，她拿笔连起来，又在下面写：“共性：皆出自南陵周边县学，师承同源。”
萧辰看着纸面。“所以不是偶然发声。”
“也不是底层怨言。”她接话，“是有人在组织。话术统一，节奏一致。先聚，再上奏，接着会在朝会上提出‘稳妥推携的建议。”
他皱眉。“听起来像正理。”
“就是靠这个立住脚。”她，“他们不废水泥渠技，只‘地方消化不了’；不反学堂，只‘师资不足，恐误子弟’。每句话都带着为百姓好的皮。”
萧辰冷笑一声。“内里是要把改革拖死。”
她没回应这句话，而是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地图。那是各地新政试点分布图。她手指从北往南划过，停在西州、南陵一带。
“你看这里。”她，“北方平原区，土地连片，用工简单，水泥渠技推广最快。而南方水网密布，地形零碎，施工难，成本高。现在跳出来反对的，全是南方籍官员。”
萧辰走近一步。“你是，他们借技术难题，掩盖权力焦虑？”
“正是。”她收回手，“南地士绅世代掌地方事务，如今朝廷派员直管工程、学堂、税册，他们的影响力被削了。嘴上讲的是民生，心里怕的是失权。”
他盯着地图看了会儿。“若我们强硬推下去，他们会以‘激变’为由弹劾。”
“若我们停下，百姓真信了‘新政害人’，以后再难启动。”她放下地图，“所以不能硬压，也不能放任。”
两人回到案前。她提笔在纸上写下三条：
一、听其言而观其校
二、分其势而破其同。
三、立标杆以正导向。
萧辰看完，点头。“第一条容易。让他们，我们记。每一句措辞，每一次立场变化，都要存档。”
“第二条关键。”她指第二条，“这股势力表面团结，内部必有分歧。有人真心忧民，有人只想夺权。我们要分清谁是真担忧，谁是假慈悲。”
“第三条最稳。”他，“选成效明显的试点，集中展示。让事实话，比争辩有用。”
她收起笔，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锁上。
“明日工部议事，我会让主事官汇报春耕用水安排。”她，“你留意参会名单里有没有新面孔突然插话，特别是提到‘缓’‘稳’‘因地制宜’这几个字的。”
“我也会让东宫暗线查他们近半月的往来记录。”他补充，“尤其是银钱进出和私下聚会。”
她忽然想起什么，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个密封的海打开后，里面是一块薄金属片，表面有些细纹。
“这是昨从截获的密信里提取的印模。”她，“不是官方印章，也不是商号标记。我准备用实验室比对历年边境文书，看能不能找出来源。”
“你觉得和外面有关？”
“现在还不敢断定。”她合上盒子，“但这类斗争太巧。我们刚抓完密探，这边就冒出一股新声音，节奏卡得正好。我不信是巧合。”
他眼神沉了沉。“你是，有人在利用内部矛盾？”
“有可能。”她把盒子放进袖袋，“明启动追踪程序，查资金流向和通信痕迹。如果有境外关联，必须早发现。”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外面传来更鼓声，已近巳时。
她站起来活动肩膀，低头看见案角那杯茶，还是早上送来的，早就凉透。她没喝，直接推开。
“接下来几，每一场议事都不能松懈。”她，“他们不会只一次。第一次试探，第二次加码，第三次就要推动决议。”
“你打算什么时候出手？”
“不出手。”她，“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看清楚。谁牵头，谁附和，谁犹豫。等到他们自己露出破绽，我们再动。”
他看着她。“你不急？”
“急也没用。”她摇头，“他们藏在合理诉求后面，我们一动，反而显得容不得异议。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们继续，得越多，破绽越多。”
他沉默一会儿，低声：“可你昨晚没睡。”
她一顿，抬眼看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语气没变，“你以为忍着就能看清全貌。可你一直在绷着，从昨夜到现在，一句话没松过。”
她没答。手指无意识碰了下额角，那里有点发紧。
“我不是要劝你放松。”他，“我是提醒你，对手也在看你的反应。你越冷静，他们越敢往前走。但你一旦露疲态，他们就会加快节奏。”
她明白他的意思。她不能倒，也不能慌。她必须比他们更稳。
“我会撑住。”她。
他不再多，只问：“下一步怎么安排？”
“今照常议事。”她，“工部报春耕，户部核税册，礼部提师资调配。我都参加。你不用露面，但在外盯着消息。有任何异常，立刻传信给我。”
他点头。“我去安排东宫的人。”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又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你。”
“查一下那几个新协办员的荐举人是谁。”她，“既然是南学支脉，背后肯定有提携者。找到那个人，就找到了线头。”
他记下。“今晚就有回音。”
她开门走出去。阳光比刚才亮了些，照在脸上有点刺。她眯了下眼，抬手挡了一下。
萧辰跟出来，站在她身侧。
“走吧。”她，“第一场议事快开始了。”
两人并肩朝主厅走去。步子不快，也不慢。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她走在前面半步，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离主厅还有十步远时，一个太监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一份文书。
“傅姑娘，工部刚送来的补充材料，是临时加的附件，请您务必过目。”
她接过，翻开第一页。看到第一个署名时，眉头轻轻一动。
那人不在原名单里。
却是昨夜聚会中，唯一没有发言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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