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上海，清晨江面笼罩着一层薄雾，带着咸腥的江风已有凛冽之意。
吴淞口码头，汽笛声、号子声、货物装卸的撞击声混杂一片，呈现着这个远东第一通商口岸的繁忙与活力。
今，码头一角被暂时清理出来，泊位旁悬挂起了崭新的彩旗。
一些穿着体面、气质与周围苦力商贾迥异的人们，正翘首以盼。
林承志站在最前方，一身简洁的深色西装，外面罩了件薄呢大衣。
他身旁是盛宣怀，以及共济会徐文伯、圣殿骑士团安德烈亚斯。
稍后一些，是上海江南制造总局、轮船招商局的一些高级职员，以及几位被林承志招揽的在沪外籍工程师。
“来了！”眼尖的徐文伯指向江心。
薄雾中，一艘悬挂星条旗、烟囱冒着浓烟的远洋客轮，正缓缓破开水面向码头驶来。
船身侧面漆着白色的船名：“太平洋皇后号”。
盛宣怀捋了捋胡须，感慨道：“林大人，这可是第四批官派幼童之后，又一批我中华学子自海外学成归来啊。
当年容纯甫带出去的百二十人，归国者虽多，但能如詹眷诚那般学以致用、大放异彩的，还是太少。
如今你私下资助的这数十人，专攻船政、机械、电气、矿冶，若真能尽展所学，于国于民，功莫大焉。”
林承志目光紧盯着越来越近的客轮，沉声道：“盛大人，时代不同了。
当年幼童出洋，所学虽广，但归国后却多无用武之地，甚至遭人排挤，明珠暗投。
如今国势维艰，强敌环伺，正是急需洋务实干人才之时。
我辈若再不能为这些学子创造施展抱负的舞台，难道真要等到国门被炮火轰开，才追悔莫及吗？”
盛宣怀闻言，神色一肃，点零头：“林大人所言极是。老夫与李中堂，必全力支持。”
谈话间，“太平洋皇后号”已稳稳靠上泊位，舷梯放下。
旅客开始陆续下船，多是洋人商旅，间或有几个华人面孔，也多是仆役或买办模样。
等了约一刻钟，终于，一群穿着西式服装、提着统一制式牛皮行李箱的年轻华人，出现在船舷边。
他们大约二十人左右，年龄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脸上还带着长途航行的疲惫。
看到下方迎接的人群，尤其是看到林承志时，许多人脸上露出了激动和亲切的笑容。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坚毅的青年，名叫沈葆。
他是林承志最早资助赴美的一批学生之一，毕业于麻省理工学院机械工程系。
他在美期间就参与了“中华石油公司”部分技术管理工作，能力出众，是这批学子的领头人。
沈葆率先走下舷梯，快步来到林承志面前，立正，深深一躬。
“学生沈葆，率赴美学习第二组共二十三人，学成归国，向林先生报到！
我等幸不辱命，皆已完成学业，取得学位！”
他身后二十余人也齐刷刷鞠躬，动作整齐划一，引得码头其他人侧目。
林承志上前，用力拍了拍沈葆的肩膀，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充满朝气的脸庞，朗声道：“好！好！辛苦了！
你们跋涉重洋，刻苦求学，今日学成归来，报效家国，都是我中华的好儿郎！
林某在此，欢迎诸位回家！”
“谢林先生！”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们大多出身普通，若非林承志资助，绝无可能远渡重洋接受顶尖教育。
如今归来，看到这位改变他们命阅恩人亲自迎接，心中感激与使命感交织。
盛宣怀也上前勉励了几句，并代表北洋和江南制造总局表示欢迎。
简单的迎接仪式后，众惹上早已准备好的数辆马车，离开喧嚣的码头，前往上海公共租界边缘一处新购置、经过改造的院落。
这里将被作为归国学子的临时住宿和培训中心，名为“留美精英会馆”。
会馆是一座中西合璧的大院子，内有宿舍、食堂、教室、实验室甚至一个型图书馆，条件远比这个时代大多数中国学子的住处优越。
安顿下来后，下午便在一间宽敞的会议室举行了正式的汇报会。
会议室墙上挂着巨幅的世界地图和中国沿海图，长条会议桌上摆放着茶水点心。
林承志、盛宣怀、徐文伯、安德烈亚斯坐在上首，二十三名归国学子围坐两侧。
沈葆作为代表，首先做总体汇报：“林先生，盛大人，诸位前辈。
我组二十三人，专业涵盖舰船设计与建造（七人）、动力机械（五人）、电气工程（四人）、无线电报（三人）、冶金与材料（两人）、化工（两人）。
所有人均获得学士以上学位，其中十一人获得硕士学位。
在美期间，除完成学业，我等亦按照先生要求，利用课余和假期，进入相关工厂、船厂、实验室实习，接触最前沿的技术与实践。
这是详细的名单、成绩单、实习证明及学位证书副本。”
他将厚厚一摞文件呈上。
林承志接过，略一翻阅，满意地点头。
这些文件，不仅是学业证明，更是未来安排他们进入关键岗位的“通行证”。
接着，各位学子开始分专业汇报所学及带回的技术资料、图纸、甚至型样机或关键零件。
学舰船设计的，带来了英美最新战列舰、巡洋舰的结构图纸和设计理念分析报告。
学动力机械的，详细讲解了新型蒸汽轮机、高压锅炉的原理和优势。
学电气工程的，展示了型发电机、电动机的改进方案，以及关于舰船电力分配和照明系统的设计构想。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三位学无线电报的学子——
为首的名叫周维启，是个瘦削但目光炯炯的青年。
他打开一个随身携带的木箱，里面是一套颇为复杂的电子管、线圈、电容、电池组构成的设备。
“林先生，这是根据尼古拉·特斯拉先生改进的交流电系统原理。
结合马可尼等饶早期研究，我们三人自行设计组装的一套中距离无线电收发报机实验样机。”
周维启介绍道，语气中带着自信。
“在波士顿近海实验中，我们在无阻隔情况下，实现了超过五十英里的稳定通讯，收发报文清晰。
虽然体积和功耗还需优化，但原理已经验证可校
这是全套设计图纸、元器件清单和操作手册。
我们认为，若能装备于舰队，实现舰船之间、舰岸之间的即时通讯，将彻底改变海战指挥模式！”
“五十英里！”盛宣怀惊得睁大了眼睛。
他深知现有旗语、灯语的局限性。
若真能实现舰船间数十里的即时通讯，对舰队协同作战的意义简直是革命性的！
林承志眼中精光一闪。
他当然知道无线电的价值，但没想到这些学子能在这个时间点就拿出可用的实验样机！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好！周维启，你们组立了大功！
这套设备，要立刻组织人手，进行海上环境适应性测试和加密改进！
我要在一年内，看到可以装备到主力舰上的实用型号！”
“是！学生必竭尽全力！”周维启激动地应道。
其他学子也纷纷展示自己的“成果”：
新型合金钢的配方笔记、早期声呐的构思草图、甚至有人偷偷抄录了美国海军某些保密程度不高的战术操典和损害管制规程……
整个汇报会持续了三个多时辰，气氛热烈。
盛宣怀听得心潮澎湃，他看到了实实在在的技术力量，看到了北洋乃至中国自强的希望。
徐文伯和安德烈亚斯也频频点头，这些学子的专业素养和带回的信息，价值巨大。
最后，林承志站起身，做了总结和部署：
“诸位今日所展示的，令我欣喜，更令我对未来充满信心！
你们带回来的，不仅是知识和技术，更是我华夏追赶世界、自立自强的火种！”
“即日起，所有人进入‘留美精英会馆’进行为期一个月的适应性培训和保密教育。
之后，将根据专业和考核，分派往各处：
舰船、动力、电气专业主力，前往津北洋水师学堂、大沽船坞、上海江南制造总局，参与‘致远级’巡洋舰设计和现有舰艇改装！
无线电组，留在上海，成立‘电讯实验室’，我拨专款，由周维启负责，全力攻关实用舰载无线电！
冶金、化工组，前往汉阳，协助汉阳铁厂改进炼钢工艺，研制特种钢材！
其余人员，也有相应安排。”
“记住，你们所学，是为强国！
但如今朝廷内外，形势复杂，有进取之心，亦有守旧阻挠之力，更有外敌窥伺之险！
望诸位谨言慎行，精诚团结，将所学用于正道。
你们的成就，将不仅是个饶荣耀，更是我华夏未来海疆安宁、国运昌隆的基石！”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二十三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汇报会结束后，林承志特意留下了沈葆和周维启。
“沈葆，你在美国管理过项目，能力全面。
除了技术工作，我还要交给你一个重任。”林承志严肃道。
“以‘留美精英会馆’为基础，逐步组建我们自己的‘技术团队核心’。
不仅要整合归国学子，也要从福州船政、江南制造局等地方，暗中考察、吸收那些有真才实学、思想开明、愿意做事的技术人才。
形成一支可靠、高效、只听命于我们的事业班底。你能做到吗？”
沈葆挺直腰板：“先生放心！学生明白此事之重，必不负所托！”
“好。”林承志又看向周维启。
“无线电是重中之重，也是最高机密。
你们的实验室，我会安排在最安全的地方，所有参与人员，必须严格审查。
除了实用化，我还要你们研究加密通讯方案，确保我们的通讯不被窃听破译。
经费、设备、人手，要什么给什么！”
周维重重点头：“学生明白！加密方向，我们已有一些基于数学密码学的初步构想，会尽快完善。”
安排妥当，林承志才稍稍舒了口气。
人才，是第一生产力。
这批生力军的加入，将大大加速他的技术布局。
沈葆在告退前，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先生，还有一事……我们回国前，在纽约停留时。
遇到了一位早我们几年回国的福建船政留学生，他现在一家日本商社做技术顾问。
他私下告诉我，日本方面最近从英国阿姆斯特朗船厂，秘密订购了一批新型速射炮。
口径似乎也是120mm左右，而且……据性能非常先进。
他还，日本国内‘奋斗’‘报国’气氛极浓，海军扩张步伐快得惊人，让我们……千万心。”
林承志眼神骤然缩紧！
日本果然也在全力升级军备！
历史虽然有他这只蝴蝶的翅膀扇动，但某些大势似乎仍在顽固地向前！
“我知道了。此事不要外传。”林承志沉声道，“你们一路辛苦，先去休息吧。”
沈葆和周维启行礼退下。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承志一人。
他走到中国沿海图前，目光落在朝鲜半岛和日本列岛的位置上。
留美学子归来了，带来了技术和希望。
但敌人，也从未停下脚步。
时间，依然紧迫到令人窒息。
他必须更快，更狠，更准。
才能在那场注定到来的风暴中，为这个古老的国度，撑起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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