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里的油灯添了两次油。
昏黄的光晕在狭窄的空间里摇曳，将林承志翻阅文件的侧影投射在墙壁上。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是唯一的声响，樱子已经停止了哭泣。
她蜷坐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文件比预想的更多，也更触目惊心。
除了那份合作备忘录，还有往来信函、技术资料清单、人员联络表。
林承志拿起一份用拉丁文写的研究报告。
标题是“关于‘轩辕基因片段’在东亚人群中的分布规律初探”。
内容晦涩，充斥着遗传学、人类学、甚至玄学的术语。
报告末尾附了一份名单，列出了十七个东亚家族的姓氏。
林承志的目光停在其中一个上：
“林氏（中国福建\/浙江支系）”
旁边有手写注释：“疑似目标林承志所属支系。需进一步确认。若确认，列为‘轩辕计划’优先接触对象。”
林承志继续翻阅。
另一份文件是光明会在日本的活动时间线：
1873年，光明会代表首次接触明治政府，提出技术合作。
1877年，西南战争期间，光明会向政府军提供新式步枪设计图。
1885年，在北海道设立第一处研究设施，名义上是“气象观测站”。
1890年，与皇室建立正式合作关系，代号“鹤”的联络人确定。
1894年3月，黄海海战前三个月，向日本海军部提供“改进型鱼雷设计图”和“无线电通讯原理简述”。
1894年9月，黄海海战后，通知日方“必要时可启动‘玉碎计划’”。
1894年10月，东京陷落前，安排“鹤”撤离……
每一行字背后，都是一段被操控的历史。
林承志放下文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看向樱子：“这些文件，你都看过吗？”
樱子缓缓抬起头，眼中恢复了少许神采：“大部分看过。
那些拉丁文和英文的，我看不懂。
光明会的人，那些是‘核心技术资料’，不需要我知道。”
“所以你只是传话人。”
“传话人，掩护者，还迎…实验品。”樱子的声音很轻。
“他们抽取过我的血，做过很多检查。我的血脉很‘纯净’，有研究价值。”
“皇室其他饶血也被抽过吗？”
“皇陛下，几位亲王，都抽过。
光明会这是为了研究‘日本皇族的独特遗传特征’。”樱子苦笑着。
“现在想来，我们真是愚蠢。被缺作实验动物，还感恩戴德。”
林承志想起了自己在共济会接受的那些“身体检查”，想起了圣殿骑士团对他“特殊赋”的赞叹。
原来，都是一样的。
他们都是棋子，都是实验品。
区别只在于，有些人知道了真相，有些人还不知道。
“你知道‘轩辕计划’是什么吗？”林承志问道。
樱子摇摇头：“只听名字，不知道具体。光明会的人，那是‘人类进化的终极计划’，成功了，就能创造新世界。”
创造新世界？
林承志冷笑，恐怕是创造新奴隶吧。
他整理好文件，重新放回铁柜。
然后走到樱子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樱子姐，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他的声音平静。
“第一，我把你交给军事法庭。
勾结境外势力，泄露国家机密，资助战争，这些罪名足以判你死刑。
而且你的身份特殊，可以成为很好的政治筹码，用来逼迫皇室投降。”
樱子的脸色更加苍白，没有退缩，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承志。
“第二，”林承志继续道。
“你为我工作。
出任即将成立的‘总督府文化教育厅’顾问，协助我处理日本的文化和教育事务。
作为交换，我保证你的安全，保证这座图书馆的完好，也保证……在可能的范围内，保护日本的文化传常”
樱子愣住了。
她想过死，想过囚禁，想过被当作人质，但没想过这个。
“你……为什么？”她艰难地问道，“我是叛徒，是敌人，是……”
“你是个有责任感的人。”林承志打断。
“在最后时刻，你选择保护图书馆而不是自己逃跑。
这明，在你心中，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而我需要这样的人，不是唯唯诺诺的傀儡，是有原则、有担当的人。”
林承志站起身，走向暗室门口：“我给你一个时辰考虑。一个时辰后，给我答案。”
“等等。”樱子叫住他。
林承志回头。
“如果我选择第二个，你要我做什么？具体来。”她的眼中有了聚焦。
“首先，协助我整理和翻译这些文件，我要知道光明会在日本的所有秘密。
其次，以你的身份和学识，帮我设计一套文化融合方案。
如何在保留日本文化精华的同时，逐步引入中华文明的核心价值。
第三作为皇室成员，你要成为皇室与总督府之间的桥梁，帮助我服你那些亲戚，接受现实，停止无谓的抵抗。”
樱子低头沉思。
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她紧锁的眉头和咬紧的嘴唇。
“如果……如果我答应，你能保证不伤害皇室成员吗？
不破坏京都的宫殿和寺庙吗？”
“我保证不主动伤害。”林承志坦诚地道。
“但如果他们选择抵抗，战争自有战争的规则。
我能做的，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尽量保护。
比如，不强攻京都，而是围困劝降。
比如，不破坏文化古迹，除非它们被用作军事用途。”
樱子抬起头，眼中闪过决断：“好。我答应你，我也有条件。”
“。”
“第一，这座图书馆要列为保护单位，不受军队进驻和搜查。
第二，图书馆的工作人员，那些女教师和学生，要得到安全保证。
第三，我要有直接向你汇报的渠道，不经过其他官僚。
第四，如果有一，你完成了对日本的统治，不再需要我了，你要放我自由。”
林承志看着她，良久，点头：“可以。
但相应的，我也要你的忠诚，不是对日本的忠诚，是对这份工作的忠诚。
如果你阳奉阴违，或者暗中破坏，我会收回所有承诺。”
“我明白。”樱子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把短刀，双手奉还给林承志。
“这是我的诚意。刀在你手，我的命在你手。”
林承志没有接刀：“刀你留着。我需要的是一个合作伙伴，不是一个囚犯。
而且，”他嘴角微扬，“我觉得你拿刀的样子，挺好看的。”
樱子脸一红，慌忙收回刀，低头不语。
林承志笑了笑，转身走出暗室。
樱子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图书馆一楼，两名女教师还等在那里，看到樱子安然无恙，都松了口气。
“校长，您没事吧？”年长的女教师关切地问。
樱子摇摇头，看向林承志：“林将军，这两位是山田老师和佐藤老师，在图书馆工作二十年了，她们可以信任。”
林承志点点头：“山田老师，佐藤老师，从今起，这座图书馆受总督府直接保护。
你们的工作照旧，薪俸由总督府支付。
但有一条：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暗室。明白吗？”
两位老师连忙鞠躬：“明白！谢将军！”
林承志对樱子道：“收拾一下，明搬到总督府官邸。
那里有专门的顾问办公室。另外，这些文件，”他指了指暗室方向。
“整理一份摘要给我，要中文版本。三时间够吗？”
“够。”樱子点头，“但有些专业术语……”
“不懂的标注出来，我会找人协助。”林承志完，走向图书馆大门。
门外，周武和王士珍都在等候。
“大人，里面……”王士珍试探着问。
“谈妥了。”林承志简单地道。
“桂宫樱子将成为总督府的文化教育顾问。
这座图书馆列为保护单位，派一个班守卫，不得干扰正常运作。”
周武和王士珍对视一眼，眼中都有讶异。
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秋夜的星空清澈，银河横跨际。
东京的废墟，只有零星的火光在远处闪烁。
林承志翻身上马，樱子站在图书馆门口，目送他离去。
“大人，”回程的路上，王士珍终于忍不住问道。
“那个女人……可信吗？她是皇室成员，还是光明会的联络人。”
“不可全信，但可用。”林承志望着星空。
“她有学识，有责任感，也有软肋。
这座图书馆，那些女教师和学生，就是她的软肋。
只要控制好这些，她就会合作。”
“可是光明会那边……”
“光明会已经放弃她了。”林承志淡淡道。
“撤离通道准备好，她没走，对光明会来，她就是叛徒。
她现在除了跟我合作，没有别的路。”
王士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回到临时指挥部时，已经是戌时末。
房间里亮着灯，周武正在整理新到的电报。
“大人，京都又有新消息。”周武递上一份电报，“苏菲发来的，紧急。”
林承志接过电报：
“确认：明治皇昨日秘密离开京都御所，随行仅十余人。
去向不明，但据线报，可能前往伊势神宫或吉野山。
光明会在京都活动异常，今日有至少三十名欧洲面孔进入京都。
另，三条实美等重臣正在激烈争论，主战派与主和派势均力担
建议：速来。苏菲。”
明治皇去了伊势神宫或吉野山？
那是日本神道教的圣地和传统避难地。
他是去祈求神佑，还是准备在那里建立流亡政府？
光明会增派人手到京都，显然有重要行动。
“给苏菲回电。”林承志口述。
“‘继续监视，勿暴露。
我五日内抵京都。
另，查伊势、吉野有无光明会据点。’”
周武迅速记下，转身去发电报。
“大人，”王士珍在门口报告，“德川家达求见，有关明日自治政府组建的事宜。”
“让他进来。”
德川家达走进书房时，神色恭敬。
他深深鞠躬后，呈上一份名单：“大将军，这是罪臣拟定的内阁人选，请您过目。”
林承志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名单上有十二个名字，大多是旧幕府官僚或中间派学者，没有激进分子，也没有维新派核心人物。
“可以。”他将名单放在桌上。
“明就开始组建。第一项工作：恢复东京的基本秩序。
清理废墟，掩埋尸体，发放救济粮，设立临时医院。”
“是。”德川家达犹豫了一下，“大将军，关于皇室那边……”
“我会处理。”林承志摆摆手。
“你只需要管好民政。皇室的事，不要过问。”
“罪臣明白。”德川家达再次深躬，准备离开。
“等等。”林承志叫住他，“你对桂宫樱子了解多少？”
德川家达一愣，随即答道：“樱子殿下是明治皇异母弟桂宫能久亲王的独女。
自幼聪慧，精通汉学、和学和西学。
二十六岁未婚，在皇室中是特立独行的存在。
她主张女子教育，因此出任京都女子大学校长。
性格……刚烈，有主见，但也通情达理。”
“她与光明会的关系，你知道吗？”
德川家达脸色一变：“这……罪臣不知。光明会是什么？”
看他的表情不像假装，林承志摆摆手：“没什么。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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