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那场魂飞魄散的召见后，李鲤回到考功司，对着空白的奏折，足足发了三的呆。太子朱标派人送来的“把握分寸、温和劝勉”八字真言，像紧箍咒一样套在他脑袋上，越琢磨越紧。给皇子皇孙定考核章程？这简直是在龙鳞上绣花，绣好了未必有功，绣岔一笔，那就是万劫不复！
他抓耳挠腮，搜肠刮肚，最终憋出了一份名为《关于皇子皇孙进学修德事宜之条陈》的玩意儿。通篇咬文嚼字，核心思想就一个：只定性，不定量；只记录，不排名；只鼓励，不惩罚。 他把“绩效考核”包装成了“成长记录”，把“KpI”偷换成了“进益描述”，极力淡化任何可能引起比较和矛盾的色彩。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感觉自己像被抽干了魂儿，直接瘫在了椅子上。
战战兢兢地将条陈递进宫，李鲤开始了度日如年的等待。每一都像在油锅里煎，生怕宫里突然来人，把他拖出去砍了。
第五，旨意终于来了。还是乾清宫见驾。
李鲤两腿发软地走进东暖阁，发现气氛比上次还凝重。朱元璋依旧站在窗前，太子朱标垂手侍立，但旁边，竟然还多了两位——燕王朱棣和一位面容儒雅、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王爷，看服饰，应是晋王朱棡！
两位实权藩王在场？！李鲤的魂儿瞬间飞走了一半！这是要三堂会审，还是四方会签？
“臣李鲤，叩见陛下，太子殿下，燕王殿下，晋王殿下！”李鲤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起来吧。”朱元璋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手里拿着的，正是李鲤那份绞尽脑汁的条陈，“你写的这东西，咱看了。”
李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哼，”朱元璋轻哼一声，把条陈随手丢在御案上，“避重就轻，圆滑得紧！什么‘进益描述’，什么‘温和劝勉’，全是些不痛不痒的片儿汤话！”
李鲤噗通又跪下了：“臣愚钝！臣……”
“不过，”朱元璋话锋一转，竟带着点难以察觉的……玩味？“倒也算摸到点边儿。知道把兄弟和睦放在头里，没傻乎乎地搞什么排名次，算你还有点脑子。”
李鲤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老板这是……夸我？
朱元璋没理他，目光转向朱棣和朱棡：“老四，老三，你俩也看看。这子搞的那套考核，在你们封地里，也闹出不动静吧？，觉得咋样？”
燕王朱棣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军人式的直接：“回父皇，李郎中此法，初看繁琐，细究之下，确有实效。北平边镇，军务繁杂，以往浑水摸鱼者众。推行此法后，各卫所钱粮器械、墩台烽燧，皆有账可查，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军中风气为之一肃！儿臣以为，利器也！” 他话时，目光锐利地扫过李鲤，带着审视，也有一丝认可。
晋王朱棡则语气温和许多，透着文士的谨慎：“父皇明鉴。此法如同良医，可诊病灶，然用药须斟酌分量。太原府试行以来，吏治确有好转，然亦需防范胥吏为求数据美观，而生苛扰百姓之举。关键在于上官持正，督察有力。至于用于家……”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李鲤一眼，“李郎中主张以劝勉为主，重和睦，儿臣以为，老成谋国之言也。”
两位王爷，一个肯定实效，一个强调分寸，立场鲜明，却都将皮球巧妙地踢回给了朱元璋，也间接肯定了李鲤“温和路线”的正确性。
李鲤伏在地上，心里翻江倒海。燕王居然替他话了？虽然主要是夸方法好用！晋王也肯定了“温和劝勉”？这……这局势有点看不懂了啊！
朱元璋听完两个儿子的话，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半晌不语。暖阁里静得可怕。
终于，他再次开口，对象还是李鲤：“听见了？利器用好了是宝，用砸了是祸！皇子考耗事，就按你条陈里‘温和劝勉’的路子，由太子领着翰林院去细化，重在引导，不许搞出兄弟阋墙的破事！”
“臣遵旨！”李鲤赶紧应下，心里一块大石落地。
“至于你，李鲤，”朱元璋目光如炬，“绩效考核这套东西，既然立起来了，就给咱扎扎实实地搞下去！别怕得罪人，也别瞎琢磨！给咱把眼睛擦亮了，盯紧各地的数据，谁敢弄虚作假，欺上瞒下，有一个算一个，严惩不贷！听明白没有？”
“臣明白！臣定当秉公持正，绝不负陛下重托！”李鲤声音洪亮，这次是真心实意。老板这是给了他尚方宝剑，让他放手去干啊！
“嗯，滚吧。好好当你的差。”朱元璋挥挥手。
李鲤如蒙大赦，磕头谢恩，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出了乾清宫。直到走出宫门，被冷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里外的衣服都湿透了，但心里，却有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在涌动。
老板没砍他头，还肯定了他的方向！燕王、晋王似乎也没为难他！这关……好像又过去了？而且还因祸得福，得到了更明确的授权？
“腰子兄！”晚上，考功司后院，李鲤兴奋地翻动着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对着空签子眉飞色舞，“咱们这次，算是又在阎王殿门口溜达了一圈，还顺手捞了块免死金牌回来！老板让咱们放开手脚干！这下，看谁还敢在数据上糊弄咱们！”
王司吏和方允等人也喜气洋洋，纷纷举杯（以茶代酒）：“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李鲤意气风发，感觉腰杆都硬了不少。但他心里也清楚，老板的信任和授权，是压力更是责任。今后的路，每一步都得更加心，数据要更扎实，手段要更圆融，既要当好人见人怕的“黑脸包公”，也得学会做各方势力之间的“平衡大师”。
“不过……”李鲤咬了一口肉，咂咂嘴，眉头又微微皱起，“燕王和晋王今的态度，有点意思啊……这两位爷，可不是省油的灯。绩效这潭水，是越搅越浑了……”
他仿佛看到，在绩效考核这片看似平静的湖面下，各方势力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而他这条靠着“绩效”起家的船，能否在这波澜云诡的官场上继续平稳航行，还是个未知数。
但不管怎样，眼下这一关，总算是闯过来了！这大明第一hR的位子，暂时又坐稳了！
“干活干活！”李鲤甩甩头，把烦恼暂时抛到脑后，“明开始，全面核查各地送来的年报数据！咱们要让全下都知道，考功司的KpI，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绩效的火焰，在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御前答辩”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旺盛了。李鲤知道，他这把火，还得继续烧下去，直到……烧出一个真正的洪武新政，或者，把他自己烧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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