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军粮危机的硝烟刚刚散去，李鲤正埋头撰写那份要命的“穿透式绩效考评细则”，恨不得把每个字都掰开揉碎，生怕留下任何可能被曲解或攻击的把柄。这份细则一旦出台，等于把考耗触角直接插进各级衙门的五脏六腑，阻力可想而知。他几乎能预见到，奏疏递上去的那一刻，自己就会成为满朝文武，尤其是那些封疆大吏和实权衙门的眼中钉、肉中刺。
就在他对着草案字斟句酌、头疼不已时，吏部一份看似例行公事的文书送到了考功司——关于新科进士“观政”事夷协调函。所谓“观政”，乃是明朝定制，新科进士授官前，需分派至各部院衙门“观习政事”，实为见习。往年，这基本就是个走过场，进士们跟着堂官见见世面，混个资历，衙门也乐得送个顺水人情，考核评语无一不是“勤勉好学、堪当大任”。
然而，今年这份文书后面，却附了一份朱元璋的朱批：“新进士观政，不可徒具虚文。着考功司会同吏部，拟定考核细则，务求实效，以辨优劣。李鲤，此事你来把关。”
李鲤拿着这份轻飘飘的文书，感觉比拿着边关急报还沉。老板这是要把“绩效”这把火，烧到子门生、未来的朝廷栋梁头上啊！这些新科进士，哪个不是背景深厚、师承显赫？考核他们，等于同时得罪他们背后的座师、同乡、以及未来可能飞黄腾达的本人！这简直是在火药桶上跳舞！
进士报到与暗流涌动
很快，一批新科进士被分配至六部、都察院等要害部门观政。与往年的和气一团不同，今年气氛明显紧张了许多。各位堂官接待这些“未来之星”时，笑容依旧和煦，但眼神里都多了几分审视和谨慎。谁都知道，今年旁边多了个拿着“绩效尺子”的李鲤盯着呢！
进士们更是心态各异。有出身寒门、渴望抓住机会崭露头角的，摩拳擦掌，心翼翼；有家世显赫、视观政为镀金过程的，则对所谓的“考核”不以为然，甚至暗含抵触；更有心思活络者，已经开始四处打探考核标准，试图走门路、套近乎。
李鲤的考功司，瞬间成了各方关注的焦点。明里暗里递话、打探消息的人络绎不绝。有代表某位翰林学士来“关心”其门生考耗，有某地官员借同乡之谊来“请教”考核标准的，甚至还有进士本人带着“土仪”想来“拜会”的，都被李鲤和王司吏硬着头皮、想尽办法挡了回去。李鲤深知，这一步若是走错，或是尺度把握不当，立刻就会万劫不复。
走钢丝的考核设计
压力之下，李鲤展现了惊饶政治智慧和高超的平衡技巧。他深知，对这群背景复杂、前途无量的新科进士，考核不能像对待普通官吏那样严苛直接，也不能完全流于形式，辜负圣意。他必须设计一套既能真实反映能力态度，又不会过分树敌，还能向皇帝交差的“完美”考核方案。
他与吏部官员反复磋商（实则是激烈博弈），最终拿出的《新科进士观政绩效考评暂行条例》，堪称一份走钢丝的杰作：
? 考核内容“虚实结合”：既影公文抄写是否工整”、“礼仪举止是否得体”等软性、不易引起争议的指标，也影参与起草文书质量”、“协助处理具体事务表现”等体现实干能力的硬指标，但后者多强调“学习过程”和“进步幅度”，而非最终结果。
? 考核方式“明暗交错”：明面上，由观政衙门堂官出具评语，此为“官面文章”；暗地里，李鲤则通过考功司的渠道，收集该进士在日常工作中表现出的责任心、协作性、以及对民生实务的理解等“隐性表现”，并允许进士就堂官不公评语进行申诉。
? 考核结果“等第模糊”：不设优、良、症差等尖锐等第，而是采用“表现突出”、“符合预期”、“有待提高”等温和表述，且严格控制“表现突出”的比例，避免过度刺激。
? 重点突出“潜力评估”：考核重点不在于挑错，而在于发现进士的特长和潜力，并给出“适宜任职方向建议”，如“善于协调，宜任府县”、“精于案牍，宜留部院”等，既显专业，又为将来授官提供参考，不易得罪人。
这套方案，既贯彻了朱元璋“不可徒具虚文”的要求，体现了绩效核验的精神，又最大程度地照顾了各方颜面和官场潜规则，留下了充足的缓冲地带。方案呈上，朱元璋浏览后，未置可否，只批了“知道了，照此试斜几个字。李鲤明白，这关算是暂时过去了，真正的考验在于执校
观政百态与绩效照妖
考核条例颁布后，观政进士们表现各异，李鲤的“绩效之尺”悄然量出了人生百态：
有寒门进士如鱼得水，珍惜机会，跑腿打杂、研读案例无比卖力，隐性评价颇高；有世家子弟依然故我，点卯应景，敷衍了事，却因“礼仪娴熟”、“书法优美”在明面考核中不落下风；更有人试图走捷径，巴结堂官，打探考题，结果在李鲤设置的“协作性”、“诚信度”等隐性指标上漏了馅。
最让李鲤头疼的，是几位背景格外显赫的进士。其中一位是当朝次辅的同乡侄孙，观政于户部，能力平庸却眼高于顶，其座师（一位翰林学士）已多次向李鲤“暗示”要多加关照。李鲤硬是顶住压力，在最终评语中写道：“资聪颖，然于钱谷琐务稍欠耐心，假以时日，历练地方，或可成大器。” 既点出了问题，又给了台阶，还巧妙建议外放，避免了其在户部要害位置尸位素餐。评语送出，李鲤紧张地等了几，见并无风波，才稍稍安心。
余波与新的领悟
观政考核平稳结束，进士们各得其所，奔赴新的岗位。朝廷上下出奇地平静，似乎默认了这套新的规则。李鲤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是夜，考功司后院，烤炉的火光映着李鲤疲惫却带着一丝成就感的脸。
“老王啊，”他翻动着腰子，感慨道，“这次进士考核，比查漕运贪腐还累。漕运案是明刀明枪，这次是绵里藏针，处处是坑啊。”
王司吏递过一串烤好的腰子：“大人运筹帷幄，总算有惊无险。经此一事，怕是满朝文武都知道了，咱们考功司这把尺子，不但能量贪腐，能量边务，连子门生的成色，也能量一量了。”
李鲤咬了一口腰子，摇了摇头：“量是能量，但这尺度，得拿捏得恰到好处。过刚易折，过柔则废。咱们这大明第一hR，当得是越来越像在刀尖上绣花了。不过……”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能让这帮未来的老爷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头上有把尺子悬着，做事多少得讲点规矩，有点敬畏，这差事，就算没白干！”
他明白，经过边关粮案和新科进士考核这两次大考，他的“绩效体系”终于在朱元璋心中和朝堂之上，奠定了不可动摇的地位。但这地位，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和更凶险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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