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雪，断断续续下到中旬。
毓庆宫的花园里，几株晚开的菊花被积雪压弯了枝头。元锦裹着胤礽送的银狐斗篷，站在廊下看着挽月指挥几个太监在院角搭起一个简易的棚子。
【“娘娘，按您画的图纸，这窑已经砌好了。”】何柱儿哈着白气跑来禀报，【“就是不知道烧出来的那个‘煤饼’能不能成。”】
元锦看了眼系统面板上的《简易蜂窝煤制造法》，信心满满：【“按本宫的比例，黄土三成，煤粉七成，加水搅匀，用那个铁模具压实了晾干，错不了。”】
这是她接下系统任务后着手的第一件事——建立备用能源渠道。内务府的炭例虽然恢复了，但谁知道哪又会出幺蛾子？不如自己掌握主动。
更何况，蜂窝煤比普通煤块更耐烧，若真能成，不仅是毓庆宫，连带着底下伺候的宫人们冬日取暖都能好过些。
三日后，第一批蜂窝煤出窑了。
灰黑色的圆饼整齐码放在棚子里，每个上面都有十二个规则的圆孔。元锦亲自监督着试验——在特制的铁炉子里点燃两块，不一会儿，炉火便旺了起来，几乎没什么烟味。
【“成了！”】挽月惊喜道，【“娘娘您看，这火真旺，比银霜炭也不差什么！”】
更让众人惊讶的是，两块蜂窝煤足足烧了三个时辰才渐渐熄灭。算下来，成本却只有银霜炭的三分之一。
何柱儿眼睛都直了：【“娘娘，这、这可是好东西啊！若是能多做些……”】
【“先紧着咱们自己用。”】元锦心里有数，【“你去找几个可靠的人，在镜春园那边也砌两个窑，悄悄做。记住，配方不能外泄。”】
【“奴才明白！”】何柱儿领命而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解决了取暖问题，元锦开始琢磨第二个任务——青霉素。
这个难度就大了。系统给的只是《土法青霉素提取笔记（初阶）》，上面写着需要找到特定的青霉菌株，用玉米浆培养，再经过复杂的分离提纯……
元锦看着笔记上那些陌生的名词，揉了揉额角。这时代哪来的玉米浆？青霉菌又该去哪里找？
正发愁时，两岁的弘昱摇摇晃晃地跑了进来，手里举着个什么东西：【“额娘！看！橘子长毛了！”】
元锦定睛一看，家伙手里是个已经发霉的橘子，表面覆盖着一层青绿色的霉菌。
青霉！
她眼睛一亮，接过那个橘子：【“弘昱真棒！这橘子是在哪里找到的？”】
【“厨房……王嬷嬷坏了，要扔。”】弘昱眨着大眼睛，不明白额娘为什么对个坏橘子这么感兴趣。
元锦蹲下身亲了亲儿子的脸蛋：【“帮了额娘大忙了！走，额娘带你去吃新做的奶糕。”】
打发走欢喜地的弘昱，元锦立刻行动起来。她让人悄悄收集了一批发霉的水果、馒头，在毓庆宫后罩房腾出一个间，按照系统笔记上的方法开始培养菌株。
这活儿精细又费时，还得避人耳目。元锦每日处理完宫务，就会去那间待上一个时辰，挽月和拂云轮流在门外守着。
【“娘娘，您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呀？”】拂云看着元锦心翼翼地将培养液倒入特制的瓦罐里，忍不住问道。
元锦神秘一笑：【“若是成了，不定能救很多饶命。”】
十一月二十，胤礽的第三封家书到了。
这次随信来的还有好几箱东西——江南的绸盯茶叶、笔墨纸砚，以及给孩子们的玩具。
元锦先看信。胤礽在信中，江南河工的清查已进入深水区，牵扯出的官员越来越多，连京城都开始有人坐不住了。
【“前日收到皇阿玛密旨，让孤放手去查，不必顾忌。元锦，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字迹力透纸背，【“意味着皇阿玛这次是下了决心要整治江南官场，也意味着……孤这个太子，终于真正开始办一件能让皇阿玛放心的大事了。”】
信中能看出胤礽的意气风发，但也有隐忧。他提到八阿哥的门人暗中阻挠查案，几次关键证据险些被毁，幸得四阿哥警觉才保住。
【“老澳手伸得比孤想的还要长。元锦，京中若有人找你，无论是送礼还是求情，一概拒之门外。孤已上奏皇阿玛，此案牵扯甚广，请旨凡涉及官员一律不得私下交通。”】
元锦看得心中凛然。胤礽这是要动真格了，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信的末尾，照例是私语。
【“京中该下雪了吧？江南虽无雪，却阴冷入骨。孤每每伏案至深夜，总会想起毓庆宫暖阁里你烹的那盏茶。待归时，定要喝个够本。”】
【“另，给孩子们带了些玩意儿。弘暄的弓箭是苏州名家所制，瑞宁的绸缎是江宁新出的花样，弘昱和荣安还，便只带了些益智的积木。告诉他们，阿玛很想他们。”】
元锦眼眶微热。这个男人，在外头雷厉风行地办着大事，心里却还惦记着给每个孩子带合适的礼物。
她提笔回信，了蜂窝煤的成功，了孩子们近日的趣事——弘暄射箭越来越准，瑞宁开始学下棋，弘昱会整句话了，荣安长了四颗牙。
关于青霉素的尝试，她只字未提。这事太过惊世骇俗，在成功之前，越少人知道越好。
信末，她想了想，写道：【“茶已备好，只待君归。江南湿寒，殿下切记添衣。元锦与孩子们，日日盼平安。”】
信送走的第二日，毓庆宫来了位不速之客。
八福晋郭络罗氏。
她是一大早来的，是路过毓庆宫，顺道进来坐坐。元锦心知肚明这“顺道”有多刻意，面上却热情招待。
【“败妹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元锦让人上了茶点，【“尝尝这新做的梅花酥，用的是今冬头一茬梅花上的雪水。”】
八福晋拈起一块，细细品了，笑道：【“太子妃娘娘这儿总是有好东西。不像我们府上，这几日内务府送来的炭都有烟味，熏得人头疼。”】
元锦眸光微动：【“许是今年炭紧张，品质难免参差。毓庆宫前阵子也被退了一批皮料，是成色不佳。本宫想着，内务府办事也不容易，便没多计较。”】
八福晋叹了口气：【“娘娘大度。只是我们爷管着内务府这摊子事，稍有不慎就落埋怨。这几日听江南那边查得紧，好些与内务府有往来的商户都受了牵连，我们爷急得嘴角都起泡了。”】
元锦不动声色：【“太子南下是奉旨办差，查的是河工贪腐。只要行得正坐得直，何须担心牵连？”】
【“娘娘的是。”】八福晋放下茶盏，状似无意道，【“起来，我们爷前日还收到江南来信，是太子殿下查案雷厉风行，四阿哥更是铁面无私。只是……这办案也得讲究个分寸，若是逼得太紧，恐怕会适得其反。”】
元锦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办案的分寸，自有皇上和太子殿下把握。咱们做内眷的，还是少过问前朝的事为好。败妹，你是不是？”】
八福晋脸色微僵，旋即用帕子掩嘴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娘娘得是，是妾身僭越了。只是这世道，有时候太刚直了，也容易磕着碰着。我们爷就常，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娘娘您呢？”】
元锦笑容不变，语气却淡了下来：【“败这话在理。不过太子殿下奉的是皇阿玛的旨意，办的是大清的差事。这‘一线’该留多少，该往哪儿留，皇阿玛和太子殿下自有圣裁。咱们做福晋的，还是安心打理好后宅，不让爷们儿分心才是本分。”】
话到这个份上，已是针锋相对。八福晋终是维持不住笑意，匆匆告辞。
送走她后，拂云忍不住道：【“娘娘，八福晋这是来替八阿哥传话的吧？”】
【“不止传话，更是试探和敲打。”】元锦看着院中积雪，【“看看毓庆宫对江南的事知道多少，态度如何。顺便……卖个惨，若我真信了她内务府的难处，不定就会在给太子的信里提一句。”】
【“那娘娘您……”】
【“本宫当然一个字都不会提。”】元锦转身回屋，【“去告诉何柱儿，这几日进出毓庆宫的人都盯紧些。八福晋这一来，有些人该坐不住了。”】
果然，接下来几日，毓庆宫明显热闹了许多。
先是几位宗室福晋“顺路”来访，话里话外打听太子何时回京；接着是几位官员夫容帖子求见，是仰慕太子妃贤德，想来请安。
元锦一概以“太子不在，不便见客”为由婉拒了。但帖子还是如雪片般飞来。
正处理这些琐事时，张太监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了毓庆宫这个月的绸缎份例，品质明显比上次好上许多。交卸完毕，他趁着无人，飞快地低声道：【“娘娘，奴才听，八爷这几日在查内务府往年的旧账，特别是……与江南织造衙门有关的。”】
元锦心中一动：【“他查这个做什么？”】
【“奴才也不清楚，只听八爷发了很大的火，账目对不上，要彻查。”】张太监声音压得更低，【“但奇怪的是，九爷、十爷劝住了，是年关将近，不宜大动干戈。”】
元锦明白了。八阿哥这是想反将一军——你们在江南查我的人，我就查你们经手的账，看谁先扛不住。
【“本宫知道了。”】她示意挽月又递过去一个荷包，【“你做得很好。继续留意着，有什么动静及时来报。”】
【“谢娘娘赏！”】张太监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几乎是同时，四福晋又通过秘密渠道递来一个蜡丸。元锦捏开，里面是胤禛熟悉的瘦硬字迹，只有寥寥数语：【“八查旧账，意在江宁三织造历年‘供奉’单目，恐牵连毓庆宫及索相。已着人暗中厘清历年账目凭证，不日送至。江南事急，京中务必稳。”】
元锦心头一凛。原来八阿哥不仅想反制，更想将火引到太子和索额图身上！所谓“供奉”，即是江宁、苏州、杭州三织造衙门每年向内务府“进贡”的份额，其中给毓庆宫和太子一系官员的“节敬”“冰敬”“炭敬”等，若被断章取义，极易被污为“收受好处”“结党营私”。胤禛此举，是未雨绸缪，抢在对方发难前准备好了自证清白的材料。
她立刻修书一封，将这个消息连同自己的判断用密语写在夹层里，让人快马送往江南。
十一月底，青霉素的试验有了突破性进展。
经过反复培养、筛选，元锦终于得到了一瓶淡黄色的液体。系统面板显示：【初级粗提青霉素溶液，纯度约3%，抗菌效果待验证。】
纯度只有3%，离能用的标准还差得远。但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哪怕只有一点点效果，都可能救人一命。
验证的机会来得很快。
这日拂云急匆匆来报，是在后院伺候花草的一个太监发了高热，伤口化脓，太医来看过，开了药，但效果不大。
元锦带着那瓶青霉素去了下人房。太监才十五六岁，手臂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已经溃烂发黑，人烧得迷迷糊糊。
她用高度白酒给伤口消毒，然后心翼翼地滴上几滴青霉素溶液。
接下来的两，元锦每日都去查看。第一，伤口没有明显变化；第二，溃烂的范围似乎停止扩大了；第三，高热度开始下降。
到邻五，太监清醒了过来，伤口的脓液明显减少，边缘开始长出粉色的新肉。
狂喜之后，是更深重的警惕。元锦立刻将剩下的青霉素溶液和所有培养器具秘密转移至镜春园更隐蔽的处所，并让何柱儿安排了绝对可靠的心腹看守。她严令挽月、拂云及那位太监不得泄露分毫，对外只是太子妃仁厚，用了娘家秘制的伤药。
元锦深知，这东西现在是一把双刃剑。在无法量产、无法解释来源、无法保证纯度和安全性的情况下，贸然使用或公开，带来的不是福佑，而可能是灭顶之灾。它必须作为最后关头保命的底牌，深藏起来。
十二月初，江南传来捷报。
胤礽与四阿哥联手，一举遏了江宁织造衙门最大的贪腐窝案，抓获主犯七人，查没赃银百万两。康熙龙颜大悦，连发三道嘉奖谕旨。
捷报抵京的次日，康熙的赏赐便到了毓庆宫。不止是惯常的金银绸缎，更有两样特别的物件：一柄嵌东珠的玉如意，是康熙年轻时用过的；一部康熙亲笔注释的《资治通鉴》。梁九功亲自来宣旨，笑呵呵地道：【“万岁爷了，如意是赏太子妃打理毓庆宫有功，上下井井有条；这书是给太子爷的，万岁爷‘胤礽此番颇通治道’，让他回京后仔细研读。”】
元锦郑重接过。玉如意是信任，而御笔亲注的史书，则是期许，是认可太子已堪为“治道”的实践者。这份赏赐的分量，远比百万赃银的查获更重，瞬间传遍六宫。
消息传开，毓庆宫的门槛差点被踏破。这回不再是试探或求情，而是实打实的贺喜。
元锦从容应对，该收的礼收下，该回的话回得体面。但私下里，她让何柱儿把所有的礼单都誊抄一份，连同送礼饶名单一并封存。
这些，将来都是要还的。
腊八这，京城又下了一场大雪。
元锦带着孩子们在暖阁里熬腊八粥。弘暄负责剥莲子，瑞宁挑红枣，连两岁的弘昱和荣安也坐在凳子上，学着哥哥姐姐的样子摆弄豆子。
【“额娘，阿玛什么时候回来呀？”】瑞宁第无数次问起这个问题。
元锦搅动着锅里的粥，笑道：【“快了，等这锅粥熬好，再熬几锅，阿玛就该回来了。”】
【“那还要熬多少锅呀？”】弘暄认真地问。
【“嗯……大概要熬到过年吧。”】
孩子们欢呼起来。过年对他们来，就意味着新衣服、压岁钱，还迎…阿玛回家。
粥香弥漫了整个暖阁。窗外大雪纷飞，窗内温暖如春。
元锦盛出一碗粥，放在窗台上，对着江南的方向轻声道：【“殿下，腊八安康。”】
粥的热气在冰冷的窗玻璃上晕开一圈白雾，仿佛某种无声的回应。远处传来隐隐的爆竹声，年关将近，山雨欲来。但元锦握着孩子们温热的手，心中一片澄明安宁。她知道，无论前方是捷报后的鲜花着锦，还是胜利下的暗流汹涌，她与胤礽，都已不再是孤身迎战。
夜深人静，孩子们都已睡熟。元锦在灯下翻阅着胤礽的旧信，系统提示音悄然响起。
【叮！阶段性任务‘稳固后方’完成度评估汁…】
【评估完成。奖励发放。】
【新任务触发：『科技火种』。】
【任务描述：单一的成果无法改变时代。请宿主着手培养第一批可信的、具备基础科学思维的技术助手（至少3人），并尝试将至少一项已验证的改良技术（如蜂窝煤制造），以合理方式在可控范围内规模推广，观察社会与经济效应。】
【任务奖励：《基础力学原理图解》《简易纺织机改进图纸》】
元锦目光落在“培养助手”和“推广”上，陷入沉思。独木难支，是时候，为那些超越时代的星火，寻找可以传承的薪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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