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故道边的风，总比别处更烈些。初冬的寒风吹过河南祥符县的空村，卷起地上的枯草，打着旋撞在断墙上——那墙上还留着去年水患的痕迹，黄泥渍高达丈余，把“风调雨顺”的旧春联泡得只剩模糊的红影。
胤珩踩着碎冰碴走进村子时，靴底碾过的不仅是枯草，还有散落的陶片——那是农户逃荒时来不及带走的碗，如今裂成了好几瓣，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随行的河南布政使李大人跟在后面，脸色发白：“七阿哥，这村子……去年水灾后就空了，只剩两户老人没走，其余的都逃去山东、直隶了。”
胤珩没话，目光落在村头那片荒田上。地里的土冻得硬邦邦的，裂缝宽得能塞进手指，去年没来得及收割的玉米秆歪歪扭扭地立着，像一个个瘦骨嶙峋的影子。他蹲下身，指尖抠了块冻土，凑到鼻尖闻了闻——土腥味里带着股霉气，是水患后积涝的痕迹。
“王老汉在家吗？”李布政使朝着最东边那间没塌的土坯房喊了一声。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人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根磨得发亮的锄头。看到穿官服的人，老人愣了愣，又想把门关上，却被胤珩上前一步拦住：“老人家，别怕，我们是来问逃荒农户的事的。”
王老汉的棉袄袖口破了个大洞，露出冻得发紫的胳膊，他打量着胤珩，声音沙哑：“官爷，俺们都逃得差不多了，没粮缴租，也没丁银缴，你们要是来催税，就别白费力气了。”
“不是催税。”胤珩走进屋，屋里冷得像冰窖，只有一个破炭盆里埋着几块没烧透的炭，“我是来问，要是朝廷让你们免缴一年赋税，再给你们能高产的稻种，你们愿不愿意回来种地？”
王老汉手里的锄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盯着胤珩，眼睛里先是疑惑，再是激动，最后又沉了下去：“官爷，俺们不是没听过这话。去年水灾后，县太爷也免赋税，结果秋收时还是派人来抢粮，俺儿子就是因为护粮，被打得断了腿，最后没办法，才带着媳妇孩子逃去直隶的。”
这话像根刺，扎得李布政使脸更白了：“王老汉，那是前任知县的糊涂账，现在不一样了，七阿哥是……”
“李大人，先别这些。”胤珩打断他，从随行的箱子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些颗粒饱满的稻种，米黄色的种皮透着油亮，比寻常稻种大了一圈，还带着股淡淡的清香。“老人家，你看这稻种。”
王老汉凑过去，心翼翼地捏起一粒，放在手心搓了搓：“这……这稻种咋这么大？俺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样的。”
“这是闻姑娘特意让人培育的稻种，耐旱，还高产。”胤珩的声音放得轻，带着些回忆的暖意，“去年在直隶试验过，一亩地能收六石粮，比普通稻种多收两石，就算是灾后的薄田，也能收四石。你要是愿意回来，不仅免一年赋税，每户还能领十斤这样的稻种，开春就能种。”
闻咏仪的名字，王老汉没听过，但“一亩收六石”这话，却让他眼睛亮了。他这辈子种的最好的田，一亩也才收三石，要是真能收六石，就算缴赋税，也能剩下不少粮。可他还是犹豫：“官爷，这话算数不？俺们要是回来了，到时候又变卦咋整？”
“算数。”胤珩从袖中取出一份盖着“直隶改革署”和“河南布政司”双印的文书，递给王老汉，“你看，这上面写着‘回归民户，免一年田赋丁银，稻种由官府无偿发放’，盖了两个印，朝廷认的。你要是不信，可以先领稻种，等开春种上了，再让你儿子回来也不迟。”
王老汉捧着文书，手指反复摩挲着印鉴，老泪慢慢涌了出来。他这辈子没读过书，却认得那红印——去年县太爷骗他们时，给的是张没盖章的白纸，可眼前这文书上的印，红得发亮，透着真章。
“俺信！俺信！”王老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京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俺这就去直隶找俺儿子，让他带着媳妇孩子回来！”
胤珩扶起他，又让随从搬来两袋粮食：“这是给你留的口粮，等你儿子回来，就让他去祥符县衙门登记，领稻种和开垦荒田的工具。”
从王老汉家出来时，风还在刮，但胤珩的心里却暖了些。李布政使跟在后面，语气里终于有了些底气：“七阿哥，您这法子好！有文书有稻种，农户肯定愿意回来。下官这就让人去各州县贴告示，把政策清楚！”
“光贴告示不够。”胤珩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整片荒田，“你让人把逃荒农户的名单整理出来，分派人去山东、直隶找——就河南免赋税、给好稻种，让他们回来种地。另外，祥符县的荒田，要组织人先翻耕一遍，等农户回来，就能直接种。”
李布政使连忙应下，转身就去安排。胤珩则留在村里，看着随从们帮王老汉修补漏风的屋顶，又去村头的井里打水——井里的水结了薄冰，随从们砸开冰面，舀出的水带着些浑浊，却比逃荒时喝的河水干净多了。
“七阿哥，您怎么知道这稻种能高产？”随行的侍卫长忍不住问。他之前见胤珩从箱子里取出稻种时，就觉得奇怪，这稻种看着就不一般。
胤珩手里正帮着王老汉修补锄头，闻言笑了笑：“这是闻咏仪姑娘让人送来的。她去年就，这种子耐旱耐涝，适合灾后的土地，还特意在直隶的试验田里种了一季，确实高产。这次来河南，我特意把种子带来了，就是想着能让农户早点看到希望。”
侍卫长恍然大悟。他听过闻咏仪，是个懂农事的奇女子，之前帮着胤珩在直隶改良过农具，没想到还培育出了这么好的稻种。
接下来的几日，祥符县的动静大了起来。县衙门口贴出了大大的告示，上面写着“回归民户免一年赋税，每户领十斤高产稻种”，还画着稻种的样子和丰收的场景。李布政使派出去的人，骑着快马往山东、直隶赶，每到一个流民聚集的地方，就拿出文书和稻种，给农户们看。
可一开始，信的人并不多。在山东兖州的流民棚里，一个叫张强的河南农户，拿着衙役递来的告示，皱着眉：“俺才不信呢！去年官府也这么，结果回来还是缴不上税，俺可不想再被打了。”
旁边几个河南农户也跟着点头：“是啊，俺们在直隶挺好的，虽然缴点税，但能吃饱饭，回去干啥？”
衙役急了，拿出带来的稻种：“你们看这稻种！这是七阿哥带来的，在直隶一亩能收六石！你们回去种，不仅免一年税，还能领种子，咋不比在这儿当流民强？”
张强还是犹豫。直到第三日，王老汉的儿子王二柱从河南赶来了。他是听衙役父亲领辆种，还免了税，特意从直隶赶回来看看。一进祥符县，就看到村头的荒田被翻耕了，几个农户正跟着衙役领稻种，王老汉正拿着新锄头，在地里比划着开春要种多少亩。
“爹！”王二柱跑过去，看着父亲手里的稻种，又看了看地里翻好的土，眼睛都红了，“这都是真的？免赋税，还给这么好的稻种？”
“真的！真的！”王老汉拉着儿子，指着不远处正在查看田地的胤珩，“那就是七阿哥，亲自来村里看俺们，给俺们文书，还送了口粮。你快回直隶，把你媳妇孩子接回来，再叫上咱们村的人，都回来种地！”
王二柱没等第二，当就骑着衙役给的马，往直隶赶。他把在祥符县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流民棚里的河南农户——翻好的荒田、盖着双印的文书、颗粒饱满的稻种，还有父亲脸上的笑容。
“俺信了！俺回去！”一个农户率先站了起来，“俺在这儿当流民，孩子连件暖和衣服都没有，回去能种地，还免一年税，咋不回？”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张强也动了心，跟着王二柱往河南赶。等他们回到祥符县，正好赶上县衙发放稻种和农具，胤珩亲自在县衙门口登记，每户来领种子的农户，都能拿到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回归确认书”，上面盖着两个红印。
“张强是吧？”胤珩看着登记册，笑着，“你家之前有五亩田，这次回来，还能开垦两亩荒田，都是你的。开春种上这稻种，好好照料，秋收肯定能有好收成。”
张强接过稻种，紧紧抱在怀里，眼泪掉了下来：“谢七阿哥！谢七阿哥！俺们再也不用逃荒了！”
日子一过去，河南各州县的回归农户越来越多。祥符县的空村，渐渐有了烟火气——断墙被修补好了，空屋里住进了人，村头的井边，又响起了农户们笑的声音。到了月底，李布政使拿着统计册，兴冲冲地找到胤珩：“七阿哥！大喜！这个月，河南回归的民户，足足有两百户！光祥符县就有五十户，都登记领辆种，还开垦了三百多亩荒田！”
胤珩接过统计册，翻看着上面的名字——王老汉、张强、王二柱……每个名字后面，都记着领了多少稻种，开垦了多少田。他走到祥符县的田埂上，看着农户们正在翻耕土地，有的还在田边搭起了简易的棚子，准备开春就播种。
王老汉正和儿子一起，把稻种装进陶瓮里，见胤珩过来，连忙迎上去：“七阿哥，您看，俺们把稻种都收好，开春一暖和，就种下去！俺算了算，五亩田，能收三十石粮，够俺们吃两年的！”
胤珩笑着点头：“好，好好种。等秋收了，我再来看你们的好收成。”
风还在吹，但此刻的风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萧瑟，反倒带着些泥土的气息。夕阳落在黄河故道上，把整片翻耕好的田地染成了金色，农户们的身影在田埂上移动，像一个个跳动的音符，谱着一首关于“回家”的歌。
胤珩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切，心里踏实了。他知道，河南的这两百户，只是开始。等开春稻种发芽，收成好了，会有更多逃荒的农户回来。而这份“回归的希望”，不仅在河南，也会在明年的全国推广里，撒向更多的土地。
只是他没忘了，随行的箱子里，还放着胤福从京城寄来的信——信里，八阿哥胤祀最近在户部频繁走动，似乎在查各省的田亩账册，怕是要在明年的全国推广里动手脚。
胤珩摸了摸怀里的密奏腰牌，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他知道，朝堂上的暗流还在涌动，但只要河南的田地能长出好粮，只要农户们能安稳地在家种地，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夕阳渐渐沉下去，田埂上的农户们开始往家走，笑笑的声音在风里传得很远。胤珩转身，跟着他们往村里走——他还要去看看王老汉家的屋顶修得怎么样了，还要和李布政使商量，开春前再翻耕多少荒田，才能接住更多回来的农户。
这一夜，祥符县的村里，亮起了很多盏灯。灯光透过窗户，映在田埂上，像一颗颗星星，照亮了农户们回家的路，也照亮了“摊丁入亩”改革里，最温暖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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