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炎引擎实验室在基地最深处。厚重的隔离门上，辐射警告标志无声闪烁。王涵刷开权限，走进那片熟悉的、布满屏幕蓝光的空间。
林翰就在主控台前。他瘦高的身影几乎嵌进椅子里，面前六块曲面屏流淌着瀑布般的公式和数据流。
没有抬头，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快出残影。空气里有臭氧和低温冷却液的味道。
王涵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没打扰。他看着屏幕上一行行滚动的偏微分方程组，边界条件在不断调整，收敛解像深水中的鱼群，时而聚集，时而散开。
那是关于等离子体磁流体在极端不对称场中稳定性的计算。星炎引擎的核心难题之一。
十分钟后，一个数值解稳定下来，误差范围标绿。林翰停手，抓起旁边能量饮料灌了一口，这才侧过脸。
“陈老电话打完了？”
“你怎么知道？”王涵不意外。
“你进门时眉头是‘决策前纠结’模式。接完电话变成‘信息过载待处理’模式。现在又变回‘决策前纠结’。唯一变量是陈老电话。”林翰语气平直，像读传感器数据，“他让你去管南门。”
“副总工。”
“拒绝。”林翰转回屏幕，调出新界面。
王涵向前倾身。“为什么？南门是实体工程，是规模化路径。比‘彼岸’更可靠。而且你过，你早年计算过太空电梯的材料应力分布和轨道动力学模型。”
“我是计算过。”林翰手指划过，一个加密文件夹打开，里面是数年前的日期标记。“碳纳米管束的编织角、微缺陷传递函数、轨道摆动的混沌控制阈值……
所有关键参数，以及对应的工程容错区间，都算完了。报告当时就交给了负责人。他们现在用的，就是我这套东西的简化版。”
王涵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图表。“简化版？”
“去掉了我认为‘过于理想但未来可能实现’的百分之三十优化方案。用现有技术就能稳当建起来的，是剩下的百分之七十。”
林翰又喝了一口饮料，“所以南门不需要你。它的技术底座是成熟的，工程管理有成熟团队。陈老让你去，是给你找个‘正经事’，把你从‘备份人’的牛角尖里拉出来，接触接触实地钢铁，呼吸点电焊烟雾。用他的话——‘接接地气’。”
王涵沉默。
“你觉得我该去吗？”他问。
林翰没有立刻回答。他关掉所有界面，实验室暗下来，只有控制台的基础照明映着他的侧脸。他转向王涵，那双总是映着数据流的眼睛，此刻罕见地聚焦在实体的人脸上。
“不该。”他，“你的最优解不在地面工程管理，在这里。”他指了指屏幕，“星炎引擎的磁场拓扑问题，卡了十一了。我试了七种路径，都绕不开那个发散奇点。需要你的物理直觉。”
“南门是通往太空的钥匙。”王涵。
“钥匙已经有了设计图，正在被制造。”林翰纠正，“星炎引擎是门后面的路。没有它，就算把船造得如山那么大，它也只是个飘在轨道上的铁棺材，飞不出奥尔特云。有了它，百分之五光速才能从纸上谈兵，变成可能。”
他调出一张图。那是引擎燃烧室的模拟剖面，磁力线扭曲成一团狂暴的乱麻，高温等离子体像被困住的野兽，在边缘溃散。
“我们解决了能量来源，‘金乌’给了我们近乎无限的聚变燃料。但我们没解决‘如何优雅地把这份能量变成推力’。现有的电磁推进和离子推进，比冲够，但推力太，加速到目标速度需要上百年。
我们需要一种怪物——推力巨大，比冲也巨大。”林翰敲了敲那个乱麻核心，“星炎，就是这个怪物。但它现在不听话。”
王涵看着那团乱麻。数字和物理图像在他脑海里碰撞、重组。那些困扰他的关于人类形态的未来忧虑，暂时被更直接、更暴力的工程难题压了下去。
“陈老的好意，我明白。”王涵缓缓，“但你得对。钥匙有人造。路，得我们自己开。”
他站起来，走到旁边一块空白战术板前，抓起磁力笔。
“把你试过的七种路径，失败点标出来。从最接近收敛的那个开始。”
林翰眼中数据流重新点亮。“你确定？南门那边……”
“推了。”王涵头也不回，笔尖点在板上，“告诉陈老，我谢谢他的接地气方案。但我现在，得先搞定让人类能离开‘地’的东西。”
林翰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可能是个微笑。他迅速将数据投射到战术板。“第一种路径，采用标准环状磁场约束……”
笔尖划过白板，吱吱作响。
实验室外，基地的日常运转照旧。运输车轰鸣，吊臂旋转，远处隐约传来施工的闷响。南门的地基正在向下扎根。
而在这间安静的屏蔽室里，另一扇门，正在被艰难地撬开一条缝隙。
几时后，王涵的终端震动。陈铭远的消息，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后面跟着一份项目的全权限开放密钥。
王涵没停笔，正在一个磁场回旋结构的边缘画下第三个问号。他瞥了一眼屏幕，手指划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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