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永春被叫到县委会议室的时候，心里正七上八下。绿源项目奠基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后续千头万绪的工作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土地流转后续的个别“钉子户”思想工作要做，园区配套道路的拓宽征地遇到零麻烦，和绿源那边具体施工方案的对接也卡在几个细节上。他以为唐书记是要听进展，或者批评他进度不够快。
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却只有唐建科和吴明两个人。唐建科正看着墙上那幅清贫县地图，听到声音转过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坐，永春。”唐建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坐下，“找你来点事。”
赵永春半个屁股挨着椅子坐下，腰板挺得笔直：“书记，是项目上有什么新指示？配套路那两户，我明再去磨，肯定拿下……”
唐建科摆摆手，打断了他：“项目上的事，按部就班就行，有困难解决困难，我相信你能处理好。”他顿了顿，目光在赵永春晒得黝黑、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的脸上停留片刻，“找你来，是谈你的事。”
“我的事？”赵永春一愣。
“嗯。”唐建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永春，你在青石镇干了不少年了吧？从副镇长到镇长，再到书记。”
“整整十年了，书记。”赵永春不知道唐建科问这个干什么，老实回答。
“十年基层，不容易。”唐建科点点头，“尤其是这几年，青石镇负担重，矛盾多，你能稳住局面，不容易。这次绿源项目落地，前期那么多麻烦，你顶在前面，协调各方，啃硬骨头，功不可没。石家坳的老百姓，心里念你的好。”
赵永春听着这话，心里有点热，又有点酸。这些年风里雨里，委屈没少受，骂也没少挨，能得到县委书记一句“功不可没”，值了。他嘴上却谦虚：“都是书记您掌舵，我就是个跑腿干活的。老百姓念的是县委县政府的好，是您唐书记的好。”
唐建科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话锋一转：“永春，想不想换个地方，挑更重的担子？”
赵永春心里猛地一跳，抬起头，看着唐建科，喉咙有些发干：“书记，我……我听组织安排。”
“不是听安排，是问你自己的意愿和想法。”唐建科身体微微前倾，“县里农业这一摊子，一直不温不火，缺个真正懂农业、爱农村、肯下力气又有冲劲的人来抓。我觉得，你合适。”
农业副县长？赵永春脑子文一声。虽然之前隐隐有点感觉，唐书记对自己在绿源项目上的表现是满意的，但直接从镇党委书记跃升到副县长，还是分管如此重要的农业口，这跨度……他嗓子有点发紧：“书记，我……我怕能力不够，辜负您的期望。农业面太广了，我一直在乡镇，眼界、经验……”
“眼界可以拓宽，经验可以积累。”唐建科语气坚决，“我看重的，是你身上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是你做群众工作的本事，是你干实事、不玩花架子的作风。清贫县农业要转型，要搞绿色有机，要对接市场，不能再按老套路来了。需要的就是你这种敢闯敢试、又能沉下去的人。”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递给赵永春：“这是市里刚下的关于鼓励乡镇优秀主官到县直重要岗位任职的试行意见。你的条件，符合。我已经和马县长、孙书记他们通过气了。”
赵永春接过文件，手有点抖。文件上的字似乎有些模糊。他知道，唐书记所谓的“通过气”，恐怕远不是那么简单。越级提拔，还是到如此关键的岗位，常委会上必然有争议，有阻力。唐书记这是要力排众议，硬推他上去。
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来，混杂着感激、激动，还有沉甸甸的压力。他放下文件，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语气从未有过的郑重：“书记，我赵永春是个粗人，不会漂亮话。您信任我，给我这个平台，我豁出命去，也要把农业这条线抓出个样子来！绝不给您丢脸，绝不给清贫县的老百姓丢脸！”
“坐下。”唐建科压压手，示意他坐下，“不是给我干，是给清贫县五十万老百姓干。农业这块，任务重，挑战大。绿源项目只是开了个头，后面要推广，要形成产业，要打通销售渠道，要培育本地品牌，要应对市场风险……千头万绪。你要尽快进入角色，把担子挑起来。具体分工，等常委会通过后，政府那边会安排。”
“是！我明白！”赵永春用力点头。
“另外，”唐建科沉吟了一下，“你提拔后，青石镇党委书记的位置空出来，你觉得谁接比较合适？要能稳住局面，又能持续推进绿源项目和其他工作的。”
赵永春认真想了想：“镇长周海波同志可以。他是本地人，情况熟，做事稳当，和绿源那边对接也是他在具体跑，能接上。就是……魄力上稍微弱一点。”
“魄力可以锻炼，稳定当前是关键。”唐建科点点头，记下了这个名字。
送走激动又忐忑的赵永春，唐建科对吴明：“请何秀英局长过来。”
何秀英来得很快，穿着合体的职业装，短发一丝不苟，眼神里带着文旅局长特有的那种对细节的敏锐。她以为是来汇报云雾山规划进展的，手里还拿着笔记本。
“秀英同志，坐。”唐建科示意她坐下，开门见山，“云雾山的规划，徐教授那边有初步反馈了吗？”
“有了，书记。”何秀英翻开笔记本，“徐教授对整体思路很认可，认为资源禀赋极佳，但交通是最大短板，生态修复是前提。他们建议分三期，第一期重点打造古溪村民宿集群和飞云瀑核心景区，投资额度初步估算在八个亿左右。详细报告下周能出来。”
“八个亿……”唐建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钱是大问题，但更是动力。秀英，如果这个项目能落地，能搞起来，你觉得，以我们现在文旅局的力量，能接得住、管得好吗？”
何秀英愣了一下，随即坦然道：“书记，实话，压力很大。我们局里满打满算就那么十几号人，平时应付日常工作和几个景点都捉襟见肘。如果真来一个投资数亿、规划面积几十平方公里的省级旅游度假区，从规划建设到运营管理，再到后续的品牌营销、业态培育，现有的机构设置和人员力量，远远不够。专业性也跟不上。”
“你到点子上了。”唐建科赞许地点点头，“所以，未雨绸缪。县里正在研究，准备成立一个副县级的‘生态文化旅游产业发展委员会’，统筹全县的文旅资源开发、重大项目推进和产业融合发展。这个委员会的办公室主任，我考虑由你兼任，级别提半格，进入县政协班子过渡一下，主要精力放在这个新机构上。文旅局的日常工作，可以交给副手。”
何秀英彻底愣住了。这个调整幅度，比赵永春那个更出乎意料。从一个相对边缘的县局局长，直接到一个即将成立的、权责更重、平台更高的新机构当一把手，虽然级别上只是提了半格（从正科到副处待遇），但实际的职权和前景，完全不同了。这意味着，唐书记不仅看到了云雾山的潜力，更看到了文旅产业在未来清贫县发展中的战略地位，并且，愿意把这份重任交给她。
“书记，我……”何秀英一时不知该什么，心中涌起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但同时也感到沉甸甸的责任。
“别急着表态。”唐建科摆摆手，“这个位置不好坐。要钱没钱，要人没人，白手起家，还要协调发改、财政、交通、自然资源、农业、环保等一大堆部门，更要直接面对投资方和市场的检验。压力比你现在大十倍不止。你有专业知识，有想法，也有韧性，这是我考虑你的原因。但你也要想清楚，有没有这个决心和勇气，去开荒，去挑这副重担？”
何秀英沉默了片刻，推了推眼镜，再抬头时，眼神已经变得坚定：“书记，我是学旅游规划出身的，在清贫干了十几年文旅，最遗憾的就是看着好山好水藏在深闺，看着规划图纸落满灰尘。如果能有机会，亲手把云雾山的蓝图变成现实，再苦再难，我也认了！这个担子，我挑！”
“好！”唐建科脸上露出笑容，“有你这句话就校具体方案还在酝酿，你先有个心理准备，手上的工作不能松，云雾山的规划要抓紧跟进。”
何秀英离开时，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背也挺得更直了。
吴明在一旁默默记录着，心里也翻腾不已。一之内，连续酝酿两位重要干部的调整，书记这是要……大动干戈啊。
果然，唐建科的下一个指令印证了他的猜测：“明，通知组织部周部长，还有编办、人社局的负责人，下午过来开会。议题有两个：第一，研究赵永春、何秀英等同志的职务调整建议方案；第二，研究面向全县乃至全市，公开选拔一批专业化年轻干部，重点引进和培养懂经济、懂规划、懂生态环保、懂旅游开发的人才。我们要为‘绿色崛起’战略，储备一支能打硬仗、专业过硬的干部队伍。”
“是，书记！”吴明精神一振。公开选拔，打破论资排辈，这可是能激活一池春水的大动作。他仿佛已经看到，这则公告发出后，会在清贫县的干部队伍中，激起怎样的波澜。
唐建科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来往的人群。赵永春的实干，何秀英的专业，是他需要的“将”。但只影将”还不够，还需要更多能冲锋陷阵的“兵”。调整布局，提拔干将，广纳贤才……这一切，都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更复杂也更艰巨的战斗，准备弹药，构筑阵地。
他想起在沿海与山水集团王董会谈时，对方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我们看到的，不只是资源，更是执行资源的人。”当时他回答得坚定，但心里清楚，清贫县最缺的，恰恰就是人才。
现在，他要亲手改变这一点。班子要建强，队伍要激活。只有这样，当山水集团的考察团到来时，当刘金龙之流再次反扑时，当更大的发展机遇和挑战降临时，他才不至于无将可用，无兵可派。
“还有，”他转过身，对吴明补充道，“关于公开选拔，方案要细，标准要高，程序要严，尤其是专业能力的考评，要请外面的专家参与。我们要的是真才实学、能干事的人，不是只会考试的‘书呆子’。这件事，你亲自跟进，随时向我汇报。”
“明白！”吴明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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