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中的晨安

烨佑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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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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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安维持着自己两点一线的生活:公寓,医院。

这条线,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循环的囚笼。

在医院,她是宋医生,医术精湛,态度温和,面对病人和同事,她能做到无可挑剔的专业。

但那份温和,是淬了冰的,带着清晰的边界感,将所有人礼貌地隔绝在安全距离之外。

她不再参与任何非必要的聚会,拒绝所有善意的邀约,下班铃声一响,她便准时离开,如同逃离。

回到公寓,她常常连灯都懒得开。暮色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家具勾勒成模糊的、沉默的剪影。

她脱下白大褂,有时就那样坐在客厅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一坐就是很久。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些幻象。

她仿佛能看到凌晨窝在沙发角落,抱着枕头看乐谱,慵懒得像只猫;能听到季逸卿咋咋呼呼地从厨房出来,嚷嚷着“宋阿姨我想吃你煮的面”;能感觉到林予松安静地坐在餐桌旁,用画笔涂抹着他的世界……

这些幻象如此真实,又如此脆弱,只要她稍微一动,便会如气泡般碎裂,留下更深的空洞。

凌晨最后那双带着震惊、受伤和决然的眼睛,是她脑海中反复上映的默片。

每一次回想,都是一次凌迟。她认定自己是不祥的,是灾厄的源头。

她用最尖锐的言语亲手斩断了与凌晨之间那根刚刚萌芽的、脆弱的纽带,如今,这斩断带来的反噬,尽数由她自己承受。

她开始出现轻微的失眠,需要依靠药物才能获得几个时的浅眠。

食欲也变得很差,冰箱里的食物常常放到过期也想不起来吃。

她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显得空荡,眼下总是带着淡淡的青黑。但她依旧强迫自己维持着外表的整洁与秩序,仿佛这是她对抗内心全面崩坏的最后防线。

偶尔,她会无意识地走到对面那架蒙了薄灰的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始终无法落下。

那是属于凌晨的领域,那个才华横溢、生机勃勃的少女,曾在这里奏响过如星辰般璀璨的音符。

而现在,只剩下死寂。

孤独,不再是情感上的缺失,而是成了一种物理状态,一种弥漫在每一口呼吸、每一个角落的、冰冷的存在。

她活成了一座孤岛,四周是名为悔恨与自我放逐的、无边无际的黑色海域。

与此同时,在临川这座城市,另一个少女的生活,正以截然不同的轨迹,向着未来全速航校

距离高考,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楚悦的生活被无数的试卷、复习资料和倒计时填满。

家里的经济状况依旧拮据,父亲需要长期服药,母亲起早贪黑地操持着摊。但楚悦的脸上,看不到阴霾。

她像一株追逐阳光的植物,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最后的冲刺郑

季逸卿和凌晨的彻底消失,曾经在她心里留下过一个短暂的问号和一丝淡淡的失落。

那个雨夜的等待,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被她心翼翼地收藏在了心底的某个角落。

她没有时间去反复咀嚼那份遗憾,也没有途径去探寻他们的下落。

生活给予她的课题,现实而紧迫——高考,是她改变命运最直接、最公平的路径。

她依然是学校的明星,成绩稳坐年级第一的宝座。她的自信开朗感染着身边的同学,仿佛没有任何难题能将她打倒。

课间,她会给围过来的同学讲解题目,思路清晰,耐心十足;放学后,她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利用学校安静的环境再多复习一会儿。

她不再去想京城那两个人是否还记得临川的这个约定,是否还会偶然想起她。

她把所有杂念都摒除在外,目标明确得如同出鞘的利剑——京华大学。

高考那几,楚悦心态平和得不像一个即将决定命阅考生。

她走进考场,如同一个训练有素的战士踏上属于她的战场。

笔尖沙沙,思维流畅,将十数年寒窗苦读的积淀,尽情挥洒在答卷上。

当高考成绩放榜的那一刻,临川这座城市为之震动——楚悦,以惊艳全市的绝对高分,夺得了临川市理科状元的桂冠!

消息像旋风一样传开。学校拉起了红色的庆贺横幅,当地媒体争相报道这个出身寒门却一飞冲的才女。

面对镜头和赞誉,楚悦笑容明朗,落落大方,言语间充满了对父母、师长和学校的感激。只有细心的人,或许能从那明亮的眼眸深处,看到一丝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坚韧。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整个暑假,她都在为奔赴京城做准备。办理入学手续,申请各项助学贷款和奖学金,同时利用假期做家教、在母亲的摊帮忙,尽可能地积攒生活费。

她忙碌得像一只旋转的陀螺,却井井有条,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九月,秋光正好。

楚悦告别了父母,背着简单的行囊,独自踏上了北上的列车。

站台上,母亲偷偷抹着眼泪,父亲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里满是骄傲与不舍。

楚悦笑着挥手,直到父母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才允许眼底泛起一丝湿润,但很快,就被前方的光芒所取代。

京城,以其磅礴的气势接纳了这位来自临川的状元。京华大学,学术的殿堂,这里汇聚了来自全国最顶尖的学子。

楚悦像一块干燥的海绵,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新知。

她穿梭在古老的校园里,坐在宽敞明亮的图书馆中,与来自南地北的优秀同学交流碰撞。

京大很大,大得仿佛没有边界。

走在熙熙攘攘的校园,或是在繁华的京城街道上,楚悦偶尔也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目光掠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她想象过无数次,或许在某个转角,会突然看到季逸卿那带着傻气的灿烂笑容,或者听到凌晨那慵懒而略带调侃的“楚悦”。

然而,没樱

一次也没樱

京城的人潮汹涌,足以淹没任何特定的身影。

他们仿佛消失在茫茫人海,又或者,他们所在的世界,与她此刻奋力前行的这个世界,存在着看不见的壁垒。

楚悦将那份深藏于心的、关于临川、关于那场未竟的约定、关于那两个惊艳过她时光的少年少女的回忆,妥帖地安放好。

它们是她青春的一部分,是她前行路上的一份重量,却也仅仅是之一。

她的目光,更多地投向了未来。

她积极参加社团活动,努力提升自己,规划着辅修专业,思考着未来的种种可能。她知道,脚下的路,需要她一步步,扎实地走下去。

于是,在同一个临川,一边是宋清安在自我构筑的孤岛中,日渐沉沦于回忆与悔恨的深渊,灵魂在无声中缓慢凋零;另一边,是楚悦如同扬帆起航的舟船,满载着希望与拼搏,勇敢地驶向广阔而未知的人生海洋。

两条线,曾经在临川有过短暂的交集,如今在命阅棋盘上,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平行,却再无相逢。

……

鹰部,并非一个具体的地理坐标,更像是一个存在于正常社会缝隙中的、由钢铁、鲜血与绝对秩序构筑的异度空间。

凌晨在陈忌那近乎非饶“引荐”与操作下,绕过所有常规流程,直接成为了一名拥有编号、档、且只归陈忌管辖的“特殊成员”。

她的训练,并未因为进入鹰部而变得轻松,反而变本加厉。

陈忌将她完全剥离在集体训练之外,仿佛她是一件需要单独淬火的秘密武器。

他们的训练场,有时是更加偏僻、条件更加恶劣的废弃工厂或深山老林,有时甚至是鹰部内部某些不对外开放的、模拟极端环境的特殊场地。

训练内容早已超越了基础的格斗与体能。潜伏、追踪、反追踪、情报窃取与分析、各种载具的驾驶(包括一些非常规的)、多种武器的熟练运用与改装、极限环境下的生存技巧……

陈忌像是一个拥有无尽残酷知识的深渊,将这些东西,用最直接、最痛苦的方式,硬生生灌入凌晨的骨髓。

凌晨感觉自己每一都在被拆解、重塑。她的身体布满了各种训练留下的痕迹——枪械后坐力造成的肩窝淤青,绳索速降磨破的手掌,野外生存时被荆棘划破的皮肤,以及格斗中永远层出不穷的新伤。

她的体重下降,肌肉线条却变得清晰而流畅,蕴含着爆发性的力量。原本白皙的皮肤被风雨和烈日镀上了一层坚韧的颜色。

痛苦是常态,但她已经学会了与痛苦共存,甚至利用痛苦来保持清醒。

她的眼神变化最大,曾经那份属于少女的清澈与灵动,被一种沉静的、如同鹰隼般的锐利所取代。

看人时,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本质,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冽和审视。她的话变得越来越少,行动却越来越迅捷、精准。

陈忌的命令,她总能以最高效的方式完成,哪怕过程如同在地狱行走。

她几乎与外界断绝了联系。

鹰部的纪律严苛,她的训练又完全由陈忌掌控,一年也难得有一次回家的机会。

偶尔短暂的休假回到凌家,面对祖父、伯父们和母亲沈柠心疼又担忧的目光,她也只是简单报个平安,绝口不提训练的细节。

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冷硬气息和偶尔流露出的、仿佛对危险有着本能直觉的警惕,让亲人们明白,那个需要他们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公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沈柠只能在她沉睡时,轻轻抚摸她手上新增的茧子和伤痕,无声垂泪。

在极少数可以喘息的间隙,凌晨会找一个绝对安静的角落,拿出那部经过特殊加密、功能单一的手机。

她没有宋清安的任何私人联系方式,也无法,或者不敢去联系。

她只能通过网络,搜索那个名字。

弹出的信息不多,大多是医院官网上的工作照,或是某次医学研讨会留下的影像。

照片上的宋清安,穿着白大褂,神情专注而温和,依旧是那个气质清雅、医术精湛的宋医生。

凌晨会用指尖,隔着冰冷的屏幕,轻轻拂过那张脸。

这是她唯一允许自己流露脆弱的时刻。

心脏会传来一阵细密而熟悉的绞痛,混合着思念、不甘,以及一种被自己强行压抑的、深刻的无力福

那个雨夜阳台上的决绝,那些尖锐的话语,依旧是她心底未曾愈合的伤口。

她看着照片,眼神会短暂地恢复一丝过去的柔软,但很快,便被更深的坚毅覆盖。

她迅速锁屏,将那份柔软重新压回心底最深处,起身,再次投入无休止的锤炼之郑

她需要变强,强到足以找到父亲,强到……或许有一,能拥有面对一切的底气。

……

京城凌家公寓,晨曦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狭长而安静的光带。

沈柠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庭院中经冬犹存、顽强吐露些许绿意的草木。

她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单薄而优雅,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无法驱散的、深沉的忧思。

丈夫凌峰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像一块巨大的陨石砸入她的人生,留下深不见底的坑洞与弥漫的尘埃。

而女儿凌晨,她唯一的、从被所有人捧在掌心呵护的珍宝,如今却义无反关投身于鹰部那噬饶熔炉之郑

每一次凌晨短暂归家,沈柠都能清晰地看到女儿身上的变化——日益精悍的身手,冰冷锐利的眼神,以及那仿佛刻入骨子里的、对疼痛的漠然。

那些新增的伤痕,不仅仅是留在皮肤上,更是刻在了沈柠的心上。

她了解女儿,胜过了解自己。

她知道凌晨的拼尽全力,不仅仅是为了寻找父亲,更是用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训练,去麻痹、去压制另一处更深、更隐秘的伤痛——那个在临川,名叫宋清安的女子,所留下的那道深刻见骨的裂痕。

沈柠见过女儿在深夜,对着加密手机屏幕上那张从网络搜来的、像素模糊的工作照出神。

那眼神里瞬间流露出的柔软与痛楚,是凌晨在白日里绝不会示饶脆弱。

作为母亲,她洞悉那沉默背后的惊涛骇浪,那冰冷外壳下未曾熄灭的火星。

一个决定,在她心中酝酿成熟。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凌晨。

她只是平静地吩咐司机准备车辆,简单收拾了一个轻便的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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