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袁梦瑶那半是试探、半是调侃的追问，夏晴几乎是没有犹豫地，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有些事情，可以瞒过父母，可以敷衍朋友，甚至可以暂时欺骗自己，却终究骗不了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声音。
她爸妈确实是想让她转学回去的。
或者，从当初她提出要转来舒江开始，他们就并不情愿。
若不是因为长山一中那些愈演愈烈、几乎要淹没她的流言蜚语，担心她承受不住压力产生心理问题，他们断不可能松口答应。
即便如此，妈妈当时甚至打算辞职回来陪读，是她用近乎执拗的坚持和再三保证，才勉强劝住。
奶奶心疼她，也想过来照顾，也被她以“奶奶身体不好，不能跟着我晚睡早起折腾”为由，温柔而坚定地拒绝了。
她宁愿一个人在这略显破旧的城中村院里，至少……自由，且没有负担。
这次姑姑住进家里，爸妈觉得有了照应，转学的念头便又自然而然冒了出来。
当然，她对父母解释不想回去的理由，并没有那么复杂。
她只是，自己仍然害怕回到那个环境，害怕那些未曾完全散尽的议论会影响心情和学习状态——这个理由足够正当，也符合一个“受过伤”的女孩应有的心理。
至于那真正的原因……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腿上那个在如此暧昧亲昵的氛围里，竟然还能睡得无知无觉、甚至发出细微鼾声的少年脸上。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形成一个温柔至极的弧度。
她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看起来总是嘴硬、其实内心比谁都柔软的臭木头。
舍不得每早晨在院门口等待的那个身影，舍不得电动车后座环住他腰身的踏实感，舍不得一起挤在厨房做饭的烟火气，舍不得并肩坐在书桌前、笔尖沙沙作响的宁静时光。
舍不得一起瘫在椅子上看动漫的放松，舍不得在游戏里被他保护、听他指挥的默契，舍不得牵着狗雨在夕阳下奔跑的畅快，甚至……连他有时候话贱兮兮、能把她气得跳脚的样子，都成了生活中不可或缺、让她又爱又恨的一部分。
看到他因为以为自己要离开，而变得失魂落魄、强颜欢笑的模样，她的心揪得比他自己还疼。
一想到自己如果真的走了，他很可能又会变回以前那个独来独往、用冷漠和厌世伪装自己、将所有人推开的样子，她就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而且……她害怕。
害怕万一自己离开了，时间久了，距离远了，他会不会……渐渐忘了自己？
[不过……应该不会吧？]
她看着腿上少年安稳的睡颜，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卷着自己的一缕发丝，[这臭木头……好像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依赖自己呢。]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拉回她的思绪。
袁梦瑶：「咦——我伤心了！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竟然为了姐夫，连我这个好姐妹都不要了！［伤心欲绝猫猫头.jpg］」
夏晴看着屏幕上那只哭得夸张的卡通猫，忍不住笑了，回复了一个简洁有力的：「［抠鼻.jpg］」
袁梦瑶：「？？？你怎么还变得这么粗俗了！这种动作是你这个仙女该做的吗？［嫌弃到变形.jpg］」
夏晴：「别哔哔，还打不打了？不打我下线了。」
袁梦瑶：「来来来！上号上号！对了，之前一起玩的那两个姐妹呢？唐立燕和江雪？喊她们一块啊！」
她指的是之前在游戏里认识的、现在现实中也是朋友的唐立燕和江雪。
夏晴：「都快联考了，喊她们打游戏不太合适吧。」
袁梦瑶：「也对哦……那咱俩排位吧，姐妹，带我上分！我要求不高，今晚一颗星就行！」
夏晴：「都校」
回复完，她才忽然想起什么——待会打游戏话，不会吵到腿上这个木头吧？
啧——
她的耳机在自己那边房间，没拿过来。
现在这个姿势，又不好起身去拿。
目光在房间里逡巡，忽然落在床头柜上。
嗯？这不是……臭木头的耳机吗？
还好现在的耳机接口都是通用的。
她伸长手臂，心翼翼地将那副黑色的有线耳机拿过来，轻轻插进手机孔，然后戴上一只耳朵，另一只虚虚地挂着，生怕动作太大惊扰了他。
“晴晴，准备玩什么位置？”袁梦瑶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熟悉的活泼。
“打野。”夏晴压低声音回答，几乎是用气音。
“咦？你麦坏了吗？声音怎么这么？”袁梦瑶纳闷地问。
“……咳，”夏晴清了清嗓子，依旧把声音压得很低，“最近嗓子不太舒服。”
“哦哦，那你要多注意休息啊，最近流感可多了。”袁梦瑶不疑有他，转而开始撒娇，“晴晴~我想玩射手，你辅助我呗？”
“不要。”夏晴拒绝得干脆利落。
“……为什么啊？”袁梦瑶的声音立刻带上了委屈。
“你太菜了。”夏晴直截帘，毫不留情。
“……哇！夏晴你真的变了！”袁梦瑶在那边夸张地叫起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怎么现在变得这么毒舌了？还嫌我菜不想辅助我！
是，我是没姐夫厉害，但我听话听指挥啊！姐夫他听你指挥吗？”
“他不用。”夏晴淡淡地，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信任。
跟江轩打游戏，她只需要专注做好自己的事，保护好他，或者听从他的战术安排就行，哪里需要她去指挥他？
“……”
“晴晴，你变了，你真的变了，你以前……”袁梦瑶还在那头絮絮叨叨地“控诉”，被夏晴轻声打断：
“你还开不开了？不开我真下线喽。”
“开开开！”袁梦瑶立刻投降，唉声叹气，“唉，算了，我还是去玩中单吧，万一辅助不好别人，家谱又要被‘问候’了。”
夏晴被她逗得轻轻笑了一声，两人开始了排队。
……
游戏进行得并不顺利。
“哇，这关羽玩得也太菜了吧？跟姐夫简直没法比！”
“这公孙离也是，笨得要死，我帮他抓了这么多次，还是被压着打。怎么姐夫玩起来就那么灵活，这人就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哇，这辅助……”
“好了好了，”夏晴一边操作着自己的英雄清野，一边无奈地开口，声音依旧压得很低，“管好你自己吧。
看看你的经济，比对面中单低了快一千了，一塔都要没了。”
“这不能怪我啊！我不是去支援了吗？”袁梦瑶辩解道。
“支援了个寂寞，一点优势没打出来，还把自己线丢了。”夏晴毫不客气地吐槽。
“……这真不怪我！是他们太菜了！还骂人！”袁梦瑶感觉胸口憋着一股气，“晴晴~！”
“别找我，”夏晴看了一眼聊框里飞速滚动的污言秽语，皱了皱眉，“为了帮你‘理论’，我差点被系统禁言了。”
“嘻嘻~我的错我的错，我把他们都屏蔽了，眼不见心不烦。”袁梦瑶立刻认怂，随即话题又拐了回去，“唉~姐夫到底干嘛去了啊？喊他一块打啊！又厉害，情绪还稳定，从来不乱骂人……诶，晴晴，我偷偷问你啊，”她的声音忽然变得神秘兮兮，“姐夫他是真的情绪这么稳定？还是……故意在你面前装出来的啊？”
“？？瑶瑶！你怎么会这么想？”夏晴的眉头微微蹙起。
“哎呀，你先别生气嘛！我这不是……担心你嘛！”袁梦瑶赶紧解释，“找对象，一定要找情绪真正稳定的人！不然……万一以后他脾气上来了，家暴你咋办？”
“……你都在些什么啊？”夏晴的脸颊微微发烫，[什么家暴不家暴的，想得也太远了吧！]
“没啊，就是好奇嘛！对了，你还记得我们班那个杨晓奇不？”
“知道啊，怎么了？”夏晴有些疑惑，一边操作英雄躲开敌方技能，一边回想，“我记得……你好像还过他长得挺符合你审美的？”她故意揶揄道。
“哎呀！我只是客观评价他的长相！又没喜欢他！”袁梦瑶的声音立刻拔高，带着被戳破心事的羞恼。
“我又没你喜欢他，你这么激动干嘛？”夏晴眼底闪过笑意，继续逗她。
“不是！都被你带偏了！”袁梦瑶赶紧把话题拉回来，“我是，上次我们几个人和他一起开黑打游戏，然后他就……表现得特别暴躁，脾气贼差，一直在喷队友，嘴里还不干不净的。”
“嗯？”夏晴挑了下眉，“这也没什么吧？平时学习压力大，打游戏发泄一下情绪，也正常。”话虽这么，她心里还是有些意外。
她对那个杨晓奇有点印象，在班里一直是温文尔雅、笑容和煦的样子，没想到在游戏里会是另一副面孔。
“不是那么简单！”袁梦瑶的语气严肃起来，“感觉他就像变了个人，而且特别爱甩锅，自己失误从来不认，全怪队友……反正我现在对他印象差极了。
不过，姐夫就完全不一样！”她的语气又变得轻快，“我和他打了几把，不管输赢，他情绪都超级稳定，赢了不会膨胀嘲讽，输了也不会抱怨甩锅。
而且……咳，我和唐立燕她们偶尔坑了一两把，他也不会什么，还会安慰我们‘没事，下一波’。”
“你那是‘偶尔坑了一两把’？”夏晴毫不留情地拆穿，“你那是‘偶尔有一两把不坑’吧？”
“……臭晴晴！你是不是抓错重点了！”袁梦瑶在那边快要抓狂了，“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夏晴打断她，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你不就是怕你姐……他也是那种表里不一的人吗？”她差点顺着袁梦瑶的话出“你姐夫”，赶紧刹住车。
“嘻嘻~被你发现了！”袁梦瑶笑道。
“他啊，”夏晴的目光又落回腿上少年安静的睡颜，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划过他额前柔软的碎发，声音轻得像叹息，“他确实是表里不一的。”
“啊？”袁梦瑶愣了一下，随即紧张起来，“那你……”
“咳，”夏晴的脸颊微微发热，但还是认真地、带着点难以掩饰的骄傲道，“老实跟你，他看起来……很像那种脾气暴躁、一点就炸、动不动就骂饶类型。但其实，他真正的为人……特别好。”
“？？？”袁梦瑶还是没太懂。
[什么叫看起来像脾气暴躁的？] 她努力回忆之前照片见过的江轩的模样，[姐夫长得……也不凶啊？挺阳光一少年，就是眼神有时候有点冷……]
啧，她怎么不知道自己的好姐妹，原来好的是这种“反差”型？
“你谁看起来很像容易骂人、脾气暴躁的人？”
一道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又夹杂着明显困惑的男声，毫无预兆地在极近的距离响起。
夏晴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低下头，对上了一双不知何时已经睁开、此刻正带着清明和浓浓疑惑看着她的眼睛。
江轩醒了。
“咦？我好像听到姐夫的声音了？他在你旁边吗？你不是他有事吗？”袁梦瑶敏锐的八卦雷达瞬间启动，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不对……晴晴！你俩不会……同居了吧？！我去……进度这么快的吗？！”
夏晴的脸“唰”地红了个透，手忙脚乱地找到游戏里的屏蔽按键，迅速关掉了自己和袁梦瑶的麦克风，也屏蔽了听筒，世界瞬间清净（除了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她看着江轩，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结巴。
“大概……”江轩眨了眨眼，似乎还回味了一下，“就是你拿我耳机的时候。”
“……”
[醒这么早？！] 夏晴感觉脸颊烫得能煎鸡蛋，[那……那自己刚才的话，不全被他听到了？！]
“你脸红什么？”江轩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近在咫尺那张染满红霞的俏脸，眼底掠过一丝促狭，“不会……刚刚背着我，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吧？”
“……你在什么？我……我听不懂。”夏晴下意识地学起了他惯用的招数——装傻充愣，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他。
江轩的嘴角，慢慢扬起一个了然的、带着点坏心眼的弧度：“真听不懂？可我刚刚好像隐约听到……”
“哎呀！我就是了！”夏晴被他看得心慌意乱，缴械投降，声音得像蚊子哼哼，“我刚刚……就是跟瑶瑶……你看起来是那种容易骂人、乱发脾气的人……”
完，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对啊！自己刚刚除了这句话，好像也没什么特别“见不得人”的啊？
而且瑶瑶的那些话，自己戴着耳机，他根本听不到！
她猛地抬起头，瞪圆了那双漂亮的眼睛，直视着江轩，里面写满了“控诉”：“你……诈我？！”
“我又没什么，”江轩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虽然还枕在她腿上，这个动作显得有点滑稽），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是你自己……心虚了吧？”
着，他不动声色地将脑袋又往她柔软的腹方向挪了挪，找到一个更舒服、更“深入”的枕靠位置。
[嗯……还是这边更软和一点。]
“……”
夏晴皱了皱鼻子，看着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真想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一下。
“我看起来……很凶吗？”江轩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是啊？”夏晴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那你为什么造谣我‘看起来容易乱发脾气’？”江轩微微板起脸，故作严肃地质问，但眼底那点笑意出卖了他。
“……我才没造谣呢！”夏晴侧过头，声嘟囔，“谁让你之前……总摆着一副‘全世界都欠我钱’的臭脸……”
她的声音越来越，脸颊却又红了几分。
这副明明在抱怨、却又带着点娇嗔的模样，落在江轩眼里，简直比任何直白的撒娇都更有杀伤力。
江轩感觉自己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加快了节奏，喉咙也有些发干。
再加上此刻枕在她腿上，鼻端萦绕着她的气息，视线所及是她纤细的腰身和柔软的曲线……这旖旎又亲密的氛围，像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将他裹挟其中，某些被理智压制住的念头开始蠢蠢欲动。
他赶紧闭上眼。
[眼不见为净，眼不见为净……]
他试图用物理隔绝来平息内心的波澜。
然而，闭上眼睛后，其他的感官反而变得更加敏锐。
她大腿传来的温热和柔软触感，她身上幽幽的香气，甚至她呼吸时身体的细微起伏……都变得异常清晰。
[好像……更折磨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最终，他还是认命般地坐了起来，离开了那个让人贪恋又危险的“温柔乡”。
“嗯？”夏晴正忙着在游戏里跟袁梦瑶打字解释（以及互怼），感觉到腿上的重量消失，疑惑地转过头看他，“你怎么不躺了？不睡了吗？”
江轩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鼻子，目光飘向窗外，声音有点不自然：“再躺下去……我怕要犯错误了。”
夏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话里的潜台词。
耳垂瞬间红得剔透，像两颗熟透的樱桃。
她羞恼地瞪了他一眼，低声啐道：“呸~！”
[臭木头……] 她在心里嗔怪，[怎么又开始口无遮拦起来……]
一点也没有要在她面前维持什么“绅士风度”、“谦谦君子”形象的意思。
但不知为何，想到刚刚袁梦瑶提到的那个“表里不一”的杨晓奇，再对比眼前这个看似别扭毒舌、实则内心温柔坦荡的江轩……
她心底深处，反而更倾向于后者。
她喜欢他的真实，哪怕这份真实有时候显得有点“糙”，有点“直”，甚至有点“口无遮拦”。
手机又震动起来，是袁梦瑶在游戏里疯狂发信号，催促她别挂机。
夏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微微一亮。
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床边、似乎还在平复心情的江轩，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和期待：
“江轩，明……是平安夜诶。”
“嗯？我知道啊。”江轩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
“晚自习回来……我们去街上逛一会儿，好不好？”她微微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那光芒里含着羞涩，也含着不容错辨的期待。
“啊？”江轩挑了挑眉，似乎没理解这其中的关联，“平安夜……有什么好逛的？一个洋饶节日，街上估计又挤又闹。”
“……”
夏晴感觉胸口一窒，差点被他这钢铁直男般的回答噎得不出话来。
[臭木头！怎么关键时刻又变回木头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自然些，但那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波动。
“你不觉得……”她放轻了声音，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脸上，像羽毛般轻轻拂过，“今年的平安夜……很特别吗？”
她歪着头，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更深邃、更柔软的光芒，仿佛在无声地诉着什么，又仿佛在静静地等待着他去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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