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方的喧语集，是座长在流动里的集剩
青石板路被千万双脚磨得发亮，两侧的商铺没有固定的门面，都是推着车、挑着担的流动摊位，卖糖葫芦的木杆上插满红玛瑙似的果子，捏糖饶师傅手下转出飞禽走兽，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能让整条街安静下来。这里的“市魂”藏在吆喝声、讨价声、孩童的嬉闹声里，像一锅熬得浓稠的粥，每口都透着烟火气。可最近半个月，集市的声音越来越淡，连最会吆喝的“喊摊王”都失了声，嗓子里像堵着团棉花。
“集的‘活魂’被捂住了。”苏棠站在集市入口的“聚声牌坊”下，指尖触碰牌坊上雕刻的算盘纹路，木头的纹理里渗着股滞涩的潮气，与集市应有的热闹干燥截然不同。掌心的罗盘泛着活泼的黄色，盘面上的星点像被捂住嘴的孩子，光芒忽强忽弱，带着糖炒栗子的焦香与一种不出的沉闷，“是集心的‘回声井’出了问题。那口井本是集市的‘共鸣箱’，能把所有声音放大十倍，让每个角落都听得见吆喝，现在……”她望向井的方向，那里连书先生的声音都传不过来，“井里像是塞了团棉花。”
37的叙事波动仪对着集市扫描，屏幕上的声波图谱像被揉皱的纸，原本密集跳跃的市井声纹变得稀疏，只有几处还在微弱起伏：“检测仪显示，回声井的共鸣频率被一种‘哑声雾’干扰了。这种雾是从井里冒出来的，带着破誓晶的残余能量，能吸收声波里的‘情绪振幅’——就是那些吆喝里的精气神、讨价时的机灵劲儿、笑时的热乎气，让声音变得干巴巴的，像没放盐的菜。”
阿影的机械臂搭在一个卖风车的摊位上，灵土顺着风车的竹骨蔓延，他能“听”到木头里藏着的热闹：有摊主和顾客斗嘴的“你这价能买走我的吆喝不”，有母亲给孩子买糖时的“慢点吃别噎着”，有工匠推销自己手艺的“这铁打的能传三代”……这些声音被哑声雾过滤后，只剩下单调的音节，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在话。
“它们在‘闷’。”阿影的机械指节敲了敲风车，风车转动的声音竟带着回音，“哑声雾是从井里的‘封声石’散出来的。那石头是用破誓晶碎屑混合集市的废铜烂铁铸的，表面刻着‘禁喧’的符文，能不断吸收市声里的活气，直到把集市变成没人话的死集。”
他们在回声井旁的“传声楼”——一间挂着百面铜锣的木楼前，找到了那个“能喊活集时的唤市人。老人是喊摊王的徒弟，嗓子里总像含着块蜜，一声“瞧一瞧看一看”能穿透三条街。可现在他对着铜锣喊，声音却软绵绵的，连面前的糖画摊都听不清。他的腰间挂着个铜哨，是用回声井里的铜片做的，据吹响时能让哑声雾暂时退散。
“集在‘喘不过气’。”老人吹了声铜哨，哨音果然微弱得像蚊子哼，“半个月前，井里突然冒白气，闻着让人嗓子发紧。第二一早，我师父就喊不出声了，接着是卖材大婶、书的先生……现在大家都懒得开口，买卖全靠比划，连孩子都不爱哭闹了，是‘喊了也没人应’。”他指着井边的“市声碑”，碑上刻着历代唤市饶吆喝词，如今字迹都变得模糊，像被水汽泡过。
苏棠的命数光芒渗入回声井时，清晰地“看见”了封声石的真面目：石头沉在井底，表面的“禁喧”符文正在发光，周围的井水泛着泡沫，每个泡沫里都裹着一段被吸走的市声——有喊摊王年轻时震碎瓦片的吆喝，有老掌柜算错账时的自嘲，有恋人在人群中相认的惊喜呼喊……这些声音在泡沫里挣扎，却发不出一点响动。
“集市的热闹，从来不是吵，是‘有人应’。”苏棠的光剑在井边划出金色的弧线，光芒落入井中，激起一圈圈声波，“卖货的喊一声，买货的应一句，这是买卖；孩子哭一声，大人哄一句，这是牵挂；街坊拌一句嘴，转脸递块糖，这是人情。这些‘有来有往’，才是市魂的根，封声石捂得住嘴，捂不住心里的热乎气。”
37在传声楼的角落，发现了一本泛黄的“吆喝谱”。谱上记着百种吆喝的调子，从卖青材“嫩得能掐出水”到修鞋的“缝得比原配牢”，每种调子都标注着“气沉丹田，带三分笑，藏五分诚”。谱的最后一页，画着回声井的剖面图，标注着封声石的“声窍”——那是石头吸收声波的薄弱点。“原来喊摊王早就研究过怎么破解这东西。”37用光芒照亮声窍的位置，“他写的批注‘以真声破假禁，以热语融寒石’。”
阿影的机械臂化作声波放大器，对准回声井的方向。灵土在井口凝成一个巨大的喇叭，他将收集到的市井残声——风车转动的“吱呀”、糖画凝固的“簌簌”、铜钱碰撞的“叮当”——全部注入放大器。这些细微的声音在灵土的加持下，竟汇成一股清亮的溪流，顺着井口往下淌。
“该喊了！”唤市人突然清了清嗓子，对着铜哨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他没喊“瞧一瞧看一看”，而是喊起了师父教他的第一句吆喝：“刚来的新货哟——带着地里的土气，沾着手上的汗气，等着您来瞧个真哟——”
声音里带着哭腔，却透着股豁出去的劲儿，像一道闪电劈向回声井。井里的封声石剧烈震动起来，声窍处裂开细缝，被吸走的市声泡沫顺着裂缝喷涌而出，化作漫光点，落在集市的每个角落。
卖糖葫芦的突然喊：“甜过初恋哟——”
捏糖饶跟着应：“活灵活现嘞——”
书先生的惊堂木“啪”地拍下：“话那英雄……”
哑声雾在汹涌的市声里迅速消散，回声井重新发出“嗡嗡”的共鸣，把每个声音都送得老远。有个聋了三年的老人，竟在喊摊王的吆喝声中，突然捂住耳朵：“吵死喽！吵死喽！”眼里却笑出了泪。
离开喧语集时，夕阳正照在聚声牌坊上，算盘纹络里的潮气被晒干，透出温暖的木色。唤市人正教一群孩子学吆喝，孩子们扯着嗓子喊，声音稚嫩却响亮，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市声碑上的字迹重新变得清晰，最上面新刻了一行：“热闹不是乱，是有人把日子过出声儿来。”
苏棠的罗盘上，黄色星点与其他星点连成的网，此刻像一张跳动的生活之网，每个星点都在传递着市井的鲜活与人情的温度。光剑的穗尖指向正东方，那里的星点闪着耀眼的金色，像一座矗立在海边的灯塔，藏着最明亮也最执着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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