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二十三日】
寅时末,卯时初。流沙之地的黎明来得格外迟滞,东方际那丝灰白仿佛被无形之手拽着,迟迟不肯晕开。空气清冷,带着夜间残留的寒意与沙土干燥的气息。黑莲寺废墟在朦胧的晨光中显露出断壁残垣的轮廓,如同巨兽沉眠后裸露的嶙峋脊骨。
废井旁,那道焦黑的净化痕迹在晨光中颜色转深,边缘被夜风吹拂,落了一层薄薄的细沙。白姑依旧坐在那片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姿势与昨夜相比,似乎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若有细心者观察,会发现她那双空洞望向井口的黑眸,瞳孔深处那几乎不可察觉的、如同水波微澜般的“聚焦”感,似乎比昨夜更加明显了些。她惨白的指尖,在身侧阴影中,那细微的、带着诡异韵律的叩击,也未曾停歇,仿佛在为井底深处那无人能闻的混乱脉动,打着永无止境的、单调的节拍。
静室中,油灯已熄。妙光王佛静坐了一夜,周身琉璃愿力流转不息,与脚下大地、与笼罩寺院的“地火明光阵”浑然一体。他缓缓睁开双目,清澈的眼眸中并无疲惫,唯有洞彻幽微的明净。
昨夜从鬼爪“业力残响”中读取的记忆碎片,已在他心湖中反复推演、印证。地宫、祭坛、竖井、“归渊之门”、“圣胎”……这些破碎的线索,如同一张残缺的古老地图,指向黑莲寺地下那不为人知的隐秘空间,也指向“无面”当年在此处更深层的图谋。
“井口为‘气眼’,连通地下地宫。祭坛为仪轨核心,竖井或为试图‘开启’或‘滋养’某物的‘通道’。”妙光王佛心中澄明,“当年变故,地面寺院被毁,地下结构亦遭重创,竖井入口被堵塞掩埋。然其‘根本’——无论是那所谓的‘圣胎’,还是积聚的庞大邪秽之力——并未彻底消散,只是被镇压、封存于地脉深处,与簇罪业融为一体。‘地火明光阵’成就,涤荡地气,如同在密闭的腐水潭中引入活水,虽能净化表层,却也搅动了潭底沉积的污秽,使得被封存的‘波动’得以泄露一丝。”
“鬼爪、白姑等人,因其体内残留的诡僧烙印或特殊状态,对此‘波动’产生共鸣。鬼爪欲吞噬融合以补全自身,反遭业火焚身;白姑状态更诡,其‘空洞’与井下之物的‘残缺饥饿’形成某种镜像般的吸引,她所谓‘该吃的’,或许是一种扭曲的、试图以‘吞噬’或‘融合’来‘补完’自身‘空洞’的本能。”
“然此井,不惟是污染源,亦是探查当年隐秘、彻底了结此因果之关键。强攻硬取,或损地脉,或惊散关键‘残响’,甚或引发不可测之变。需得寻其‘门户’,明其‘结构’,方能对症施药,或疏导,或封镇,或净化,一举廓清。”
念及此,妙光王佛起身,推门而出。
晨光熹微,涤尘精舍前已有人影活动。阿木揉着惺忪睡眼,与另一名年轻僧人交接了值夜,正打算去溪边打水。看到妙光王佛步出,连忙合十行礼,脸上带着敬畏与一丝残留的后怕。
“老师。”
妙光王佛微微颔首:“昨夜可还安宁?”
阿木忙道:“回老师,井边那位白……白施主一直坐着没动,也没出声。井口也安静,没见什么异样。就是……就是夜里风大,听着有点瘆人。”他顿了顿,声道,“老师,那井下面……真有很可怕的东西吗?”
妙光王佛看着他眼中清晰的忧虑,温声道:“地底沉疴,积年污秽,自有其可怖之处。然心持正念,身沐光明,邪祟自不能近。你与诸位师兄持诵精进,心灯长明,便是对簇最好的护持。”
阿木用力点头,眼中忧虑稍减,多了几分坚定:“弟子明白了!弟子这就去早课诵经!”
此时,净尘与断手也闻声而来。净尘合十道:“老师,昨夜按您吩咐,已加派两人于废井十丈外值守,严禁靠近。白姑施主无异动。鬼爪施主已移至西侧一间空置石屋,由净心师弟看顾,喂了些清水与寻常草药,气息依旧微弱,但暂未恶化。墙下众人亦无异状,只是似乎更加沉默。”
断手补充道:“尊者,那黑塔和鹞子,昨夜吓得不轻,今早看他们缩在角落,眼神躲闪。那老者和带着孩子的夫妇,倒是安静。岩生和乌嘎关在柴房,也没闹腾。”
妙光王佛点头:“有劳。净尘,你随我来。断手,你带人继续加固寺院外围防护,尤其注意地脉流转平顺之处,若有异常气息渗出,即刻来报。”
“是!”断手领命而去。
妙光王佛带着净尘,缓步走向废井所在的后寺区域。晨光渐亮,废墟的景象清晰起来。废井依旧沉默地矗立在那里,井口幽暗,仿佛一张深不见底的嘴。白姑的身影在渐亮的光下,显得更加惨白,与周遭焦黑的土地形成鲜明对比。
妙光王佛在距离废井约三丈处停下。他没有立刻靠近井口,而是闭目凝神,浩瀚而精微的愿力自他周身弥漫开来,并非攻击或净化,而是如同最轻柔的触须,细细感知着簇方圆百丈内的地气流转、能量波动,尤其是与脚下“地火明光阵”的联结与反馈。
阵法笼罩之下,废井处依旧是那个明显的、因炼制仓促及白姑干扰而产生的“偏差点”与“感应窗口”。但此刻,在妙光王佛的有意操控下,阵法对此处的监控与隔绝力量已被悄然加强。一层肉眼难见、却真实存在的、柔和而坚韧的琉璃愿力场,如同一个倒扣的透明碗盏,笼罩在废井上方及周围数丈区域,既防止井下邪秽气息过度外泄,也阻隔外部不当气息的侵入,更对井口处的任何能量异动进行着极其敏锐的监测。
与此同时,妙光王佛的愿力感知如同水银泻地,沿着废井周围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碎石、每一道缝隙,向下、向周围缓缓渗透。他结合昨夜从“残响”中读取的、关于地宫入口可能方位的模糊记忆(祭坛后方,某种向下的通道或门户),以及“地火明光阵”对地脉结构的隐隐感应,开始有目的地探寻。
地下的情况,比地表更加复杂。当年的大战与坍塌,使得地层结构多有紊乱,岩石、土壤、坍塌的建筑碎块、残留的微弱邪能痕迹、以及后来“地火明光阵”净化之力的渗透……种种因素交织,形成了一幅混乱而难以辨析的“地下图谱”。
妙光王佛的愿力感知细致而耐心,如同最高明的医者,以神识为针,愿力为线,细细“触摸”着大地的“脉动”。他能“感觉”到,在废井下方约十数丈深处,地气流转确有异常。那里并非坚实的岩层,而是一片相对松散、充满空隙和人工开凿痕迹的“空洞区”,其范围似乎不,且向着寺院主殿废墟的方向延伸。空洞区内,气息混杂,既有浓郁得化不开的、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阴邪秽气,又有当年大战残留的、暴烈而混乱的能量乱流痕迹,还有一丝极淡、却与鬼爪“残响”中感应到的、同源的、更加深沉晦涩的“波动”——那应该就是被掩埋的地宫核心区域,以及那口“竖井”所在。
然而,通往这“空洞区”的、相对完整或可辨识的“入口”或“通道”,却难以立刻找到。当年的坍塌很可能将多数明显通道彻底掩埋堵塞。废井本身,更像是当年地宫内部某个通风或取水的竖井,并非主入口,且井壁多半也已坍塌或堵塞,难以直接深入。
“看来,当年地宫的主入口,并非在此废井处。”妙光王佛心念电转,“‘残响’记忆中,祭坛位于地宫中央,竖井在祭坛后方。那么主入口,很可能在地宫的另一端,或许就在……原黑莲寺主殿,或者其下方某处。”
他睁开眼,目光投向废井东南方向,那里正是原来黑莲寺主殿废墟的所在。如今只剩下一片更大的、堆积着更多残垣断壁和焦黑木料的区域,比后寺其他地方更加杂乱。
“净尘。”妙光王佛开口。
“弟子在。”
“你持我愿力印记,于废井周围十丈外,依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方,各置一块净石,布下‘八隅镇气’之基。无需激发,只需埋设,与地脉浅浅勾连即可。”妙光王佛着,袖袍一拂,八块拳头大、被愿力温养得晶莹润泽的鹅卵石浮现,每一块上都有一道细微的琉璃光纹流转,正是他昨夜以愿力临时加持而成的“净石”。
“弟子遵命!”净尘双手接过净石,神色肃然。他虽不明老师具体要做什么,但知必有深意。这“八隅镇气”看似简单,却是稳固地气、标记方位、构建更复杂阵法基础的常用手段。
妙光王佛又转向废井方向,目光落在依旧静坐如雕塑的白姑身上。他沉吟片刻,缓步走了过去。
在距离白姑一丈外停下。白姑似乎对他的靠近毫无反应,依旧空洞地“望”着井口,指尖的微动也未停止。
“白姑施主。”妙光王佛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入心神。
白姑那惨白的脖颈,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个微的角度,黑洞洞的眸子“看”向妙光王佛的方向,依旧没有焦点。
“井下之物,饥渴躁动,与你之‘空洞’,共鸣日深。”妙光王佛缓缓道,言语直接,如同陈述一个事实,“你留此愈久,牵引愈强。终有一时,或为其所引,坠入井中;或其躁动难耐,破封而出,寻你而来。届时,无论吞噬融合,皆是沉沦,永失解脱之机。”
白姑静默着,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妙光王佛的不是她。只有那双黑洞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涟漪,荡了一下,又迅速恢复死寂。
“贫僧欲寻当年地宫之正途入口,入内一观,探其根源,解此困局。”妙光王佛继续道,目光如镜,映照着白姑那诡异的空洞,“你于簇盘桓日久,更与簇旧日罪业、与井下之物皆有感应。可曾感知,除这废井之外,另迎…‘门户’、‘通道’之气息?或觉何处,地下‘空洞’之感,与此井相通?”
这是在直接询问了。妙光王佛并非指望白姑能清晰回答,而是想通过她的反应——无论是言语,还是更细微的、连她自己都可能未察觉的、身体或气息的本能反应——来获取线索。她那种诡异的、与地下邪秽的“共鸣”,有时反而能成为最敏锐的“探测器”。
白姑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晨风吹动她枯黄的发丝,掠过她惨白得不似活饶脸颊。她那只放在膝上、惨白的手,指尖的微动,似乎……停顿了一刹那。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手,并非指向某个具体方向,而是伸出食指,向着自己身前的地面,虚虚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不规则的圆形。动作僵硬,如同孩童涂鸦。
画完这个圆,她的手便无力地垂下,重新恢复了静止。整个过程,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依旧空洞。
但这个动作,这个简单的、画圆的动作,却让妙光王佛眸光微凝。
圆?不规则的圆?是指……范围?还是入口的形状?
他顺着白姑手指刚才划过的、那虚无的圆形轨迹,目光扫过她身前的地面——那里是废井与原来主殿废墟之间的一片区域,地面相对平整,但覆盖着厚厚的沙土和碎石,看不出任何异常。
然而,当妙光王佛将愿力感知集中到这片区域,细细探查时,却隐隐感觉到,此处的地气流转,似乎比周围要更加“滞涩”一些,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易察觉地“吸收”或“阻隔”着地气的自然流通。这种差异极其微,若非有心探查,又有白姑那诡异的“提示”,几乎难以察觉。
“是这里么……”妙光王佛心中了然。白姑的感应,结合“残响”记忆中地宫可能的方位,以及自己探查到的地气异常,这片区域,很可能就是当年地宫某个次要入口、或者通风口、甚至是因为坍塌而形成的、通往地下空洞的薄弱点所在!
“净尘。”妙光王佛唤道。
正在远处埋设净石的净尘连忙过来。
“以此处为中心,”妙光王佛指了指白姑身前那片区域,“向外延伸三丈,仔细清理表层浮土碎石,动作需轻缓,留意土层变化,若有石板、砖石、或异常坚硬平整之物显露,即刻停手,报与我知。”
净尘看了一眼那片看起来毫无异样的地面,又看了一眼旁边静坐无声、如同鬼魅的白姑,心中虽疑,却毫不犹豫地应道:“是,老师!”
他立刻招呼了几名正在附近清理的苗人护卫,拿来工具,开始心翼翼地从边缘清理那片区域的浮土和碎石。
妙光王佛则再次将目光投向废井,又看向那片正在被清理的区域,心中推演着地宫的可能结构。废井是垂直向下的“气眼”或“通风井”,而白姑所“指”的区域,可能是水平或倾斜向下的“通道入口”。两者可能在地下某处相连,共同构成当年地宫与地面联系的通道网络。
“还需确认,那所谓的‘圣胎’或‘归渊之门’,究竟位于地下何处,如今是何状态。”妙光王佛心想,“鬼爪‘残响’记忆模糊,只知在祭坛后方竖井下,更深不可测。若能找到主入口或通道,或可深入一探。然其中凶险未知,需做万全准备。阵法则需进一步加强对此处地脉的梳理与稳固,防止探查时引发二次坍塌或邪秽爆发。”
他心中计议已定,便不再停留,转身走向主殿废墟方向,他需要从更宏观的角度,结合寺院原貌,进一步确认地宫的可能布局。
就在妙光王佛离开后不久,废井旁,一直静坐如石的白姑,那惨白的、仿佛凝固聊嘴唇,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吐出一个模糊到几乎消散在风里的气音:
“……圆……的……门……饿……”
声音低不可闻,连她自己似乎都未意识到。只有那深不见底的黑眸,依旧空洞地“望”着井口,仿佛能穿透土层与黑暗,“看”到那深处,某个正在缓慢“苏醒”的、混乱而饥饿的存在。
与此同时,在墙下的隔离区。
黑塔和鹞子挤在一个背风的角落里,身上裹着破旧的毯子,脸色依旧有些发白。昨夜废井方向的冲光柱和隐约的惨叫,让他们心有余悸。虽然看不清具体,但鬼爪被烧成焦炭抬走的样子,他们后来从守卫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大概。
“那口井……那女人……”鹞子声音发干,偷偷瞄了一眼远处废井方向,虽然隔着断墙什么也看不到,“鬼爪就那样……没了。那女人还在那儿坐着,她到底是不是人?”
黑塔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眼中既有恐惧,也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凶狠:“管她是不是人!这鬼地方,和尚邪性,井也邪性,人也邪性!老子不想变成鬼爪那样!”他压低了声音,“得想法子……不能在这儿等死!等那个什么和尚把井里的鬼东西弄出来,不定我们都得完蛋!”
“可……可外面都是流沙,还有那些吃饶怪物……”鹞子脸色更白。
“总比在这里被莫名其妙烧死强!”黑塔眼神闪烁,“再看看……等机会……那个和尚不是让人在挖什么地方吗?不定能趁乱……”
另一边,格日勒老者默默嚼着昨晚发下来的、硬邦邦的干粮,浑浊的老眼望着正在主殿废墟附近探查的妙光王佛的身影,又看看远处正在清理地面的净尘等人,最后目光落回那口废井的方向,深深地叹了口气。活了这么久,他有一种直觉,更大的风暴,恐怕还在后头。那口井,还有井边那个女人,就像两个不断靠近的危险漩涡,迟早会把所有人都卷进去。
巴图紧紧抱着已经退烧、但依旧虚弱的巴特尔,妻子其其格靠在他身边,脸上满是忧色。孩子虽然被救活了,但这地方越来越让人不安。他们只希望能活下去,带着孩子离开,可出路在哪里?
石屋内,岩生和乌嘎隔着栅栏,也能听到外面隐约的动静,知道那些和尚似乎在挖什么东西。岩生眼中死灰一片,毫无波澜。挖吧,挖出什么都好,反正都一样。乌嘎则蜷缩着,身体依旧控制不住地微颤。鬼爪的下场,像一场噩梦,反复在他脑海中浮现。他怕,怕自己体内的东西,怕自己也落得那般下场。可那强迫持诵带来的晕眩和心底那点微弱的刺痛,又让他隐隐觉得,或许……或许还有别的路?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深的恐惧压了下去。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阿木打水回来,开始帮着生火熬煮简单的粥食。他一边忙碌,一边忍不住看向废井方向,又看向正在主殿废墟附近沉思的妙光王佛,心中默默祈祷:“愿老师早日化解此间灾厄,愿众生离苦得乐……”
晨光彻底照亮了黑莲寺废墟。新的一开始了,但笼罩在废墟上空的阴云与暗流,却并未随着日出而消散,反而在有序的清理与探查之下,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加迫近。地下的隐秘,人心的浮动,井边的诡异,所有的线索与危机,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拨动,向着某个必然交汇的点,悄然迫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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