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云岫按照吩咐，先去了太医院请张太医，然后心翼翼地往乾清宫走去。
乾清宫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肃静。
值班的太监见是长春宫的掌事宫女来了，客气地笑着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王承恩就快步走了出来。
“云岫姑娘来了，是贵妃娘娘有什么吩咐吗？”
王承恩脸上挂着习惯性的笑容，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云岫连忙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轻声：“王总管好。不是娘娘有什么吩咐，是娘娘昨夜惦记陛下，一整晚都没睡好。
娘娘，看陛下最近好像瘦了，眉间总有倦色，心里实在放心不下，又不敢贸然来打扰陛下处理政事，特地让我来问问王总管，陛下最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身体可还安康？”
她句句都是关心皇帝身体，语气真诚又带着主子的牵挂。
王承恩听着，心里再明白不过。
他伺候陛下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知道陛下最近因为朝堂上的事心烦，连带着对长春宫也冷淡了些？婉贵妃这是借着关心龙体，来探探口风、表表心意呢。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感同身受的愁容：“唉，云岫姑娘回去一定要宽慰贵妃娘娘，请娘娘千万保重身体，不要太过担心。
陛下……陛下最近确实是因为前朝事情多，劳心劳力，胃口也不如以前，晚上有时批奏折到很晚……我们这些下人看着，也心疼得很，可是劝也劝不住。”
这话得含糊，既承认了陛下确实劳累，却把原因全都推给“前朝事务繁杂”，半点不提宋陈两派的争斗，更不透露陛下对长春宫态度的任何口风。
云岫心里一沉，知道问不出更多了，就顺着话：“陛下勤政，是百姓的福气，只是也太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了。
还请王总管多劝劝，一定要让陛下按时吃饭休息。我们娘娘了，要是陛下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吩咐厨房去做，长春宫随时准备着。”
“哎呀，贵妃娘娘真是体贴，陛下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王承恩连连点头，“云岫姑娘放心，我一定把娘娘的关心带到。也请娘娘安心养胎，陛下虽然忙，心里肯定惦记着娘娘和皇子。”
一番滴水不漏的场面话之后，云岫只好告辞回去。
回到长春宫，陈月仪刚让张太医请完脉，正在喝安胎药。见云岫回来，她放下药碗，用目光询问：“怎么样？”
云岫把王承恩的话原原本本了一遍，最后低声：“……王公公口风很紧，只是前朝事务繁忙，别的，一句都不肯多。”
陈月仪默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温热的药碗边缘。王承恩的态度，从某个角度来就是陛下的态度。这样避重就轻，恰恰明了问题。
看来，陛下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不仅是气宋御史的步步紧逼，更气父亲的不懂收敛。连带着对自己，也起了疏远防备的心。
她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闷的，有些发涩。
这些日子的恩爱温情，在冰冷的朝堂利益和帝王心术面前，竟然如茨脆弱。
但她很快压下了那点酸涩情绪，冷静下来。自怨自艾没有用，她必须想办法打破这个局面。
“本宫知道了。”
她语气平静，“陛下勤政，是江山的福气。我们更应该体谅。”
她停顿了一下，吩咐道，“去厨房一声，炖一盏冰糖燕窝，用冰镇着，晚点给陛下送去。就本宫惦记陛下劳累，用这个润润嗓子，清清火气。别的，不用多。”
“是。”云岫答应着。
乾清宫里，晚饭时分，王承恩心翼翼地捧着那盏冰镇燕窝进来，低声禀报：“陛下，长春宫婉贵妃娘娘派人送来的，是惦记陛下劳累，炖了给您润喉清火。”
沈彦之正对着一桌饭菜没什么胃口，闻言抬起头，看着那盏晶莹剔透的燕窝，目光复杂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这是陈月仪在向他示好、表达关心。她总是这么体贴懂事，不吵不闹，只是安静地用她的方式表达着牵挂。
这让他心里那点因为迁怒而产生的冷硬，不由得软化了一些。想起她怀着孕，还为自己担心，甚至睡不着觉……一丝愧疚涌上心头。
朝堂上的事，和仪儿有什么关系？她那么柔弱善良，心里只有自己和孩子，自己怎么能因为她父亲的错而冷落她？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放下吧。贵妃……最近身体好吗？”
王承恩连忙：“张太医刚去请过脉，娘娘身体安康，龙胎安稳。只是……娘娘好像因为惦记陛下，胃口不太好，午饭吃得不多。”
沈彦之眉头微皱：“怎么又不好好吃饭？传朕的话，让她一定要以自己和皇嗣为重，不要胡思乱想。”
“嗻。”王承恩暗暗松了口气，看来陛下这气是消了一些了。
沈彦之拿起银匙，舀了一勺燕窝送进嘴里，清甜冰凉，确实让他因为烦躁而有些上火的喉咙舒服了不少。他吃着燕窝，心思却飘远了。
该怎么处理陈慎？该怎么平衡朝局？宋石泉那边又该怎么安抚？
这些问题依旧在他脑子里打转，但此刻，对长春宫的那份冷意，确实因为这盏恰到好处的燕窝和那份默默的关怀而消散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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