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法瞳那冰冷的警告，如同在神界平滑如镜的水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涟漪荡开，波及甚远。忘忧筑的『相思局』虽在明面上销声匿迹，但那被引动又强行压抑的情欲暗流，却并未真正平息，反而在诸多仙家心底蛰伏下来，伺机而动。而这份无形的躁动，也隐隐影响着神界诸多灵韵交汇之地，其中便包括那沉静了万古的灌愁海。
露曦仙子自那日与瑞穹一番理念交锋后，心绪愈发纷乱。瑞穹的话语，字字句句敲打在心头，那关于「平衡」、「大局」、「规则」的理性箴言，她并非不懂，只是每当她看到礁石畔那株幼草日益萎靡，叶片蜷缩，色泽由枯黄转向一种令人心悸的灰败时，那些冰冷的道理便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种近乎固执的怜惜，在她灵体内疯狂滋长。她告诉自己，只需再一点点，一点点灵泉的滋养，或许就能挽回这即将消逝的生命。那「只取不扰」的规，在此刻脆弱生灵的呼救面前，变得如同透明的蛛网，一触即破。
于是，在又一个雾气深重的黎明，她再次铤而走险。
这一次，她比以往更加谨慎。她并未在惯常的取露时分行动，而是选择在黎明前最黑暗、守卫最松懈的时刻，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来到灌愁海畔。浓稠的黑暗包裹着她，只有业火渊方向传来的、比往日更显焦躁的低啸，如同背景音般萦绕不绝。
她跪坐在冰冷的礁石上，甚至不敢动用仙力照明，只凭着对气息的熟悉，摸索到那株幼草旁边。指尖触碰到那干瘪、毫无生气的叶片，她的心也跟着揪紧。她迅速取出羊脂玉瓶，这一次，几乎是倾尽了瓶中所剩无几的冷香灵泉，悉数浇灌在幼草根部。那带着异香的清液渗入干涸的土壤，发出极轻微的「滋滋」声。
「活下去……」她以气声祈求，仿佛声音大一些，都会惊散这微弱的希望，「求你，一定要活下去。」
她并未察觉，在她全神贯注于这违禁的慈悲时，她自身那属于绛珠仙草的清愁本源之气，也因着这强烈的、越界的情绪波动，隐隐与灌愁海水汽交融，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而不稳定的共鸣。更未察觉，远处一株枝叶繁茂的千年菩提树后，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已将她这孤注一掷的行径，尽数收于眼底。
瑞穹仙子立于树影深处，周身气息与夜色融为一体。她看着露曦那近乎虔诚的姿态，看着那不该落下的灵泉浸润土壤，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她并未立刻现身阻止，只是那目光，比往日更加深邃，更加复杂。她能看到，那株幼草在吸收了过量且不合规矩的灵泉后，非但没有焕发生机，反而像是承受不住这外来的、强横的滋养，叶片剧烈地颤抖起来，边缘甚至开始泛起一种不祥的、近乎焦黑的颜色。同时，她也敏锐地感知到，以那幼草为中心，周围一片灌愁海的水域，温度似乎上升了极其细微的一丝，水面上原本规律流转的灵韵光晕，也出现了几乎难以分辨的紊乱迹象。
这已不仅仅是违规，而是开始触及维系簇平衡的根基了。瑞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她想起近日神界隐隐的不安氛围，想起业火渊的异动，想起律法瞳那不容置疑的警告。露曦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个人行为，在这敏感的时刻，或许会成为点燃更大危机的引线。
她不能再坐视不理。
数日后，瑶池仙苑，百花议事之期。
并非正式朝会，只是几位品阶较高的花神，依例向暂代百花之主职司的瑞穹仙子禀报近况，商议些时令花卉调度、灵露分配之类的寻常事务。殿内仙气缭绕，奇花异草点缀其间，诸位花神衣袂飘飘，言谈举止皆合乎礼仪。
一曜仙子端坐于瑞穹下首，禀报着近日凡间几处重要花信的传递情况，言辞清晰，条理分明。疏影静坐一旁，眼帘微垂，似在聆听，又似神游物外。折风则就一处仙苑布局的调整，提出了些颇有见地的看法。
气氛原本一片祥和。
待诸事禀报已毕，瑞穹仙子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声音温润如玉，缓缓开口，看似不经意地提起：「近日我巡视各方，见诸般职司皆有条不紊，心中甚慰。只是……」
她话语微顿，引得几位花神皆抬眸看来。
「只是灌愁海方面，其水韵灵机，近来似乎略有滞涩之象。」瑞穹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指责之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现象，「水温微升，灵流不畅，长此以往，恐会扰动依附其生长的百花时令，甚至可能影响到即将到来的蟠桃盛会所需仙葩的蕴育时机。」
她并未看向露曦，也未曾提及任何违规之举，只是将「灌愁海灵韵失衡」这一结果，平静地置于众人面前。
然而，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霎时微变。
端坐于末席的露曦，身形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她低垂着头，羽衣下的手指悄然攥紧。瑞穹的话语，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她的灵台之上。她瞬间明白了，那日黎明的黑暗中，并非只有她与那株幼草。瑞穹看见了，不仅看见，更洞察了那行为带来的细微却真实的后果。此刻在这议事之殿，瑞穹以这般委婉却又无比精准的方式，将她的违规，与可能引发的、关乎百花时令与蟠桃盛会的「大局」联系了起来。
这不是直接的斥责，却比斥责更让她感到窒息。这是一种将她个人那点「微不足道」的悲悯，置于整个花神职责与庭盛事对立面的、无可辩驳的指控。
一曜仙子闻言，秀眉微蹙，沉吟道：「灌愁海灵韵乃百花根基之一，若有失衡，确非事。需得仔细查探缘由才是。」
折风也点头附和：「不错，蟠桃会在即，万不能出任何纰漏。」
众饶目光，虽未明确指向露曦，但那话语中的关切与凝重，却如同无形的网，缓缓向她收拢。她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从心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瑞穹甚至不需要点名，只需轻轻拨动「规则」与「大局」这两根弦，便已让她无所遁形，承受着来自周遭无形的压力。
露曦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沁出血来。她想反驳，想大声出那株幼草的可怜，想质问难道为了所谓的平衡与时令，就可以漠视一个生命的消亡吗？可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也不出来。在瑞穹那番无可指摘的、关乎集体利益的陈述面前，她个饶那点执念与悲悯，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如此……不识大体。
瑞穹将众饶反应尽收眼底，也未曾忽略露曦那瞬间的僵硬与苍白。她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目的已然达到。她并非要置露曦于绝境，而是要借此敲打，让其明白行为的边界与后果。
「此事我自会留意，诸位也请多加巡查各自辖地，确保灵韵流转无碍。」瑞穹适时地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而商议起其他事务，仿佛方才那暗流涌动的一幕从未发生。
议事散去，诸位花神各自离去。露曦走在最后，步履有些虚浮。当她经过瑞穹身边时，瑞穹并未看她，只是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量，极轻地了一句：
「痴念伤己，亦能损人。妹妹……好自为之。」
露曦脚步一顿，没有回应，径直走出了瑶池仙苑。外面的光有些刺眼，她却只觉得周身冰冷。瑞穹那温和外表下的锐利，那理性规箴下的无情，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规则那冰冷而坚硬的质地。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沉静立于殿中的牡丹仙子，心中五味杂陈。而那株被她强懈拯救」、此刻或许正在承受反噬的幼草，其影像与瑞穹那番话语交织在一起，如同梦魇，缠绕心头，再难摆脱。
喜欢十二花神人间劫请大家收藏：(m.183xs.com)十二花神人间劫183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