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门被推开时，杨静和她的团队已经穿戴好无尘服。
透明的塑料帘后，型涂布机正在运转。一条三十厘米宽的透明基材膜从放卷辊拉出，经过涂布头，覆上一层均匀的灰色浆料，再进入干燥箱。出口端，林海正用探针测试仪测量薄膜的面电阻。
“这是中试线。”张明远介绍，“每分钟走膜速度零点五米，涂布宽度二十五厘米。干燥温度一百二十度，时间四十秒。”
杨静走到涂布头旁，俯身观察浆料的流平状态。“浆料粘度多少？”
“三千五百毫帕·秒。”林海回答，“我们控制在正负一百的波动范围内。”
“怎么控制？”
“在线粘度计实时监测，反馈调节稀释剂添加量。”
杨静点点头，示意团队里的年轻人记录。那个年轻人端着平板电脑，快速输入数据。
“涂布厚度均匀性怎么保证？”杨静又问。
“三辊转移涂布，辊间间隙精度五微米。”张明远指向涂布头的机械结构，“我们改装了精密调隙装置，用激光测距做闭环控制。”
“激光测距的型号？”
“基恩士IL-030，分辨率零点一微米。”
杨静在平板上记下这个型号，接着问：“干燥箱的热风均匀性怎么解决？”
“用了多风嘴设计，每个风嘴独立控温。”张明远调出干燥箱的控制界面，“上下风温差控制在两度以内。”
问题一个接一个。涂布速度与干燥时间的匹配、浆料固含量与涂布厚度的关系、基材表面处理工艺、收卷张力控制……每个技术细节都被追问到底。
陆晨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杨静的专业程度超出他的预期。这不仅是技术尽调，更像是一次技术审计。
“面电阻的在线测量准吗？”杨静走到林海旁边，看着探针测试仪的显示屏。上面的数字跳动：53.6、54.1、53.9……
“离线抽样用四探针台复核，误差在百分之三以内。”林海调出对比数据，“这是今上午的抽样记录。”
杨静仔细看了看。“批次间波动还是有点大。你们分析过原因吗？”
“主要是浆料分散稳定性。”张明远接过话，“石墨烯和银纳米线在浆料中容易沉降，涂布过程中浓度会渐变。”
“怎么解决？”
“我们试了三种分散剂，现在用的是改性的聚乙二醇衍生物，效果最好。但还不够理想。”张明远顿了顿，“所以我们在开发新的搅拌工艺，让浆料在供料罐中持续循环。”
“有数据吗？”
张明远看向陆晨。陆晨点点头。
“林工，把新搅拌工艺的试数据拿给杨工看。”
林海从文件柜里取出一份报告。只有三页，上面是搅拌速度、循环流量与浆料均匀度的关系曲线。
杨静快速翻阅。“搅拌转速提到四百转以上，均匀度确实改善明显。但能耗呢？”
“增加百分之三十。”林海老实，“我们正在做优化，目标是提升均匀度的同时，控制能耗增幅在百分之十五以内。”
“时间表？”
“一个月。”
杨静把报告还给林海，转向陆晨：“陆总，我能看看你们在研的纯石墨烯体系的样品吗？”
问题来了。
纯石墨烯体系是燧人智燃的备用技术路线，也是应对银纳米线成本过高风险的底牌。相关数据属于核心机密。
“还在实验室阶段，数据不稳定。”陆晨。
“我想看看不稳定到什么程度。”杨静坚持，“这关系到我们对技术路线的风险评估。”
实验室安静了几秒。涂布机还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可以。”陆晨最终点头，“张老师，拿一号样品给杨工看。”
张明远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样品海里面是三片透明薄膜，看起来和刚才的复合膜没什么区别。
杨静戴上手套，取出一片，对着光看。“透光率多少？”
“八十八。”
“面电阻？”
“一百零五到一百二十欧姆，批次波动大。”
“什么原因？”
“纯石墨烯膜的导电网络不连续。”张明远，“石墨烯片层之间接触电阻高，需要更优化的取向排列工艺。”
“有解决方案吗？”
“在试电场辅助取向，实验室效果不错，但放大到涂布线有难度。”
杨静把样品放回盒子，脱掉手套。“也就是，如果银纳米线价格下不来，你们的透明电极成本就压不下去。而纯石墨烯体系，短期看不到量产希望。”
“技术突破需要时间。”陆晨，“但我们有明确的路线图。”
“能看看路线图吗？”
“不能。”陆晨这次拒绝了，“这属于商业机密。”
杨静盯着他看了两秒，点点头：“理解。”
实验室参观继续。杨静的团队测量了环境洁净度、设备振动幅度、物料流转记录，甚至采集了涂布机的噪音频谱。每个数据都被详细记录。
下午四点，参观结束。杨静团队回到会议室整理资料。
陆晨让张明远和林海先回去休息，自己留在会议室。
“杨工，今的尽调，你们还满意吗？”他问。
杨静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陆总，实话，你们的技术比我想象的扎实。特别是过程控制，做得比很多大厂都细。”
“谢谢。”
“但是。”她重新戴上眼镜，“问题也很明显。第一，关键技术依赖银纳米线，而银价波动风险不可控。第二，纯石墨烯体系进展缓慢，技术备份不足。第三，碳化硅项目还在概念阶段，离产业化很远。”
她每一点，就在平板上点一下。
“基于这些，我认为华耀给出的估值，应该做向下调整。”
陆晨没有立即反驳。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厂区。夕阳西下，车间的窗户反射着橙红色的光。
“杨工，你做过技术转移吗？”他忽然问。
“什么？”
“从实验室到工厂，从论文到产品。”陆晨转过身，“石墨烯这个领域，发论文的很多，但真正能做成产品的，国内不超过五家。我们做到了。”
“我知道。但……”
“你知道从零到一最难的是什么吗？”陆晨打断她，“不是技术本身，是工程化能力。是知道用什么型号的粘度计，怎么改装涂布机，干燥箱风嘴怎么布置。这些细节，论文里不会写，专利里也不会提。但它们决定了一个技术能不能活下去。”
杨静沉默了。
“你们可以调整估值。”陆晨继续，“但我想请杨工在报告里加上一句话：燧人智燃的核心价值，不在于某个具体参数，而在于把前沿技术工程化的能力。这种能力，是可复制的。”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杨静在平板上输入了几行字，然后抬头：“陆总，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请。”
“如果华耀投资了，你们打算怎么用这笔钱？”
“三千万扩产，一千万研发，一千万备货。”陆晨毫不犹豫，“扩产是为了抓住窗口期，研发是为了下一代产品，备货是为了应对银价波动。”
“很实际的规划。”杨静合上平板，“我会在报告里如实反映。至于估值……那是孙副总决定的事。”
“谢谢。”
杨静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陆总，我能私下问个问题吗？”
“请讲。”
“你们和国家队在谈合作，对吧？”杨静压低声音，“我看到了陈教授的名片，在你桌上。”
陆晨心中一动，但面色不变：“是在接触。”
“那我建议你加快进度。”杨静，“华耀内部，对硬科技项目的耐心在下降。如果国家队先投了，华耀可能会重新评估。”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我是技术出身。”杨静笑了笑，“我看得出来，你们是真的在做东西。这种公司，应该活下去。”
她推门离开。
陆晨站在原地，消化着这句话。
窗外，色渐暗。厂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手机震动，是沈南星发来的消息：“国家合资的修改版草案收到了，竞业期限降到五年，知识产权五五开。李律师可以接受。你怎么看？”
陆晨回复：“先不签。等华耀的协议敲定。”
“为什么？”
“让子弹飞一会儿。”
他收起手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回到办公室，他从抽屉里取出陈教授给的那张纸条。
唐文山。
这个名字，在系统的解析报告里出现过。华耀投委会成员，技术背景，对徐明项目持怀疑态度。
陈教授为什么推荐他？
陆晨打开电脑，搜索这个名字。跳出来的信息不多：清华大学材料系毕业，斯坦福博士，曾任某央企研究院副院长，三年前加入华耀资本。
关键信息：他主导过几个半导体材料的投资项目，但最近两年出手很少。
陆晨想了想，拨通了纸条上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喂？”是个温和的男声。
“唐总您好，我是燧人智燃的陆晨。陈教授给了我您的联系方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陆晨？做石墨烯的那个？”
“是。”
“陈教授跟我提过你。”唐文山的声音带着笑意，“他你们在碳化硅上有点新想法？”
“还在早期阶段，想请您指点。”
“指点谈不上。”唐文山，“这样吧，我下周三在北京。如果你有空，我们可以见个面。”
“好。时间地点您定。”
“那就上午十点，国贸三期星巴克。”唐文山顿了顿，“顺便问一句，你们和华耀谈得怎么样了？”
“技术尽调今刚结束。”
“杨静去的？”
“是。”
“她是个明白人。”唐文山意味深长地，“那就周三见。”
电话挂断。
陆晨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厂区笼罩在黑暗与灯光的交界处。
杨静的提醒，唐文山的邀约，国家队的让步，华耀的尽调……
这些碎片在脑海中旋转，逐渐拼出一张图。
一张关于技术、资本、国家战略交织的复杂的图。
而他，正站在图的中央。
桌上的台灯亮着，在白纸上投下一圈暖黄的光。
光晕边缘，影子拉得很长。
就像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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