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晨七点，燧人智燃厂区门口罕见地停满了车。
三辆黑色奥迪——华耀的车队，昨晚就住在了江州市区。两辆公务车——国家合资谈判团队的代表，是“顺路过来看看签约”。还有几辆本地牌照的车，里面坐着谁，不清楚。
陆晨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咖啡。
沈南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厚厚的文件：“华耀的最终版协议，凌晨两点发过来的。李律师连夜看了，标出了三处修改。”
“什么修改？”
“第一，他们增加了‘技术知情权’条款，要求我们每季度提供所有在研项目的进展报告，包括碳化硅。第二，对赌条款里，把透明电极量产的时间从二十四个月缩短到十八个月。第三……”沈南星顿了顿，“如果我们在十八个月内无法实现量产，华耀有权以原始投资额加年化8%利息的价格，回购我们持有的合资公司股权。”
陆晨放下咖啡杯：“也就是，如果失败，他们不仅要拿回投资，还要吃掉我们的股份？”
“条款是这么写的。”
“孙副总人在哪？”
“在一号会议室，杨静陪着。”沈南星看了眼手表，“他们要求般半开始最终谈判，十点签约。媒体都通知了，十点半开发布会。”
“媒体？”陆晨皱眉，“谁通知的？”
“华耀的市场部。这是他们今年在硬科技领域的重点项目，要造势。”
陆晨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本地新闻网站上，已经出现了预告消息：“华耀资本今日将宣布重大投资，押注江州石墨烯企业”。
配图是燧人智燃厂区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
“去告诉孙副总，般半谈判可以，但媒体发布会取消。”陆晨。
“他可能不会同意。”
“那就别签了。”
沈南星愣了一下，点头：“好，我去。”
她离开后，陆晨拨通了张明远的电话：“张老师，碳化硅样品的最新数据出来了吗？”
“出来了，缺陷密度降到七千五，但均匀性还是不好。”张明远的声音有些疲惫，“李教授那边的表征数据也发过来了，基本确认问题出在石墨烯层的台阶聚集。他们建议我们试试偏轴衬底。”
“偏轴角度多少？”
“四度或八度，他们实验室有现成的衬底，可以寄给我们试试。”
“需要多久？”
“如果今发顺丰，明能到。但生长周期至少三，出数据要下周。”
“来不及了。”陆晨，“先准备其他材料。今签约，华耀可能会要看碳化硅的进展。”
“明白。”
挂断电话，陆晨打开系统面板。
【深度解析】冷却时间已到。
是否使用？剩余次数：1
“解析：华耀资本今日签约谈判的真实意图及底线。”
消耗100科技点。
解析结果：
1. 真实意图：
短期：完成签约，对外展示华耀在硬科技领域的布局，提振Lp信心。
中期：通过技术知情权条款，监控燧人智燃所有技术动向，为可能的后续投资或干预做准备。
长期：若燧人成功，华耀享有丰厚回报；若失败，通过回购条款控制损失，并获取公司部分股权作为补偿。
2. 孙副总个人考虑：
需在本季度结束前完成投资，完成KpI。
签约发布会是向上级展示成绩的机会。
对赌条款缩短，是为明年此时评估项目留出决策窗口。
3. 谈判底线：
必须保留技术知情权条款（形式可调整）。
对赌期限可放宽至二十个月，但不能再长。
媒体发布会必须举行（关系到品牌曝光）。
4. 潜在风险点：
华耀内部仍有反对声音，若今日签约出现意外，反对派可能借机发难。
孙副总个人权限有限，重大条款修改需请示投委会，耗时至少两。
5. 建议策略：
同意技术季度汇报，但要求“涉密技术部分可做脱敏处理”。
对赌期限坚持二十二个月（合理缓冲期）。
同意发布会，但由双方联合举办，我方需审核所有发布内容。
强调碳化硅项目进展，暗示技术多元化价值，增加谈判筹码。
陆晨关闭面板。分析结果和他预想的差不多，但更具体。
七点五十分，沈南星回来。
“孙副总同意取消单独发布会，但要求签约后安排媒体群访。他这是底线。”
“可以。”陆晨，“其他条款呢？”
“他可以谈。”
“好。”陆晨拿起西装外套，“去会议室。”
一号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华耀那边六个人，孙副总居中，杨静坐在他左手边，其他是法务和助理。国家合资团队来了三个人，王处长没来，是陈教授和一个年轻干部。燧人这边，陆晨、沈南星、李律师、张明远。
空气有些凝重。
“陆总，我们直接开始？”孙副总开口，语气比上次见面时生硬。
“好。”陆晨坐下，“沈总，把我们的修改意见一下。”
沈南星打开文件：“关于技术知情权，我们同意每季度提供进展报告，但涉及核心工艺参数和实验细节的部分，有权做脱敏处理。报告范围限于华耀投资所覆盖的业务领域，不包含其他独立项目。”
华耀法务立刻回应：“脱敏标准谁来定？如果你们把所有关键数据都脱敏，报告就没有意义了。”
“脱敏部分会做标注明，并附上可公开的替代数据。”李律师接话，“这是保护双方的做法。如果技术细节泄露，损失的是共同利益。”
孙副总看向杨静。杨静点点头：“可以接受，但我们需要约定脱敏比例，比如不超过报告内容的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二十。”陆晨。
“二十五。”孙副总拍板。
“成交。”陆晨示意继续。
“关于对赌条款。”沈南星翻到下一页，“二十四个月是双方最初商定的时间。现在缩短到十八个月，不符合技术研发规律。我们坚持二十四个月。”
“市场不等人。”孙副总，“根据我们的调研，韩国和台湾的团队也在做石墨烯透明电极。如果你们二十四个月才量产，窗口期可能就错过了。”
“十八个月太冒险。”张明远忍不住开口，“涂布工艺的良率提升需要时间，设备调试也需要时间。强行赶工，可能出次品，毁了口碑。”
“那就十九个月。”孙副总让步。
“二十二个月。”陆晨。
“二十个月，不能再多。”孙副总身体前倾，“这是华耀投委会的要求。”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陆晨的反应。
陆晨沉默了几秒，忽然转向陈教授：“陈教授，国家合资公司那边，对我们的技术路线有什么时间要求吗？”
问题来得突然。陈教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国家对产业化的要求是稳妥推进。我们更看重技术的成熟度和可靠性，而不是单纯抢时间。”
“如果因为赶工导致质量不达标，影响后续应用呢？”陆晨问。
“那损失会更大。”陈教授得很自然，“尤其是军工领域的应用，质量是第一位的。”
军工。这个词让孙副总的眼皮跳了一下。
“孙副总。”陆晨转回头，“二十二个月。我们可以承诺，在十八个月时提供可量产样品给关键客户测试，用四个月时间完善工艺，二十二个月正式量产。这样既不错过窗口期，也保证质量。”
孙副总盯着陆晨，似乎在权衡。杨静低声在他耳边了几句。
“好。”孙副总最终点头，“但十八个月的样品必须达到可测试标准，我们会参与客户验证。”
“可以。”
“下一个条款，股权回购。”沈南星继续，“我们无法接受华耀以固定价格回购我们的股份。如果对赌失败，应该是双方按比例承担损失，或者引入第三方评估。”
“这是风险投资的惯例。”华耀法务。
“但这不是纯粹的风险投资。”李律师反驳，“华耀不仅投钱，还享有技术知情权和决策参与权。如果因为双方共同决策导致项目延误，责任不应该由燧去方面承担。”
争论持续了二十分钟。最终达成的妥协是：如果对赌失败，华耀有权要求燧人回购其部分股权，价格由第三方评估机构确定，上限不超过原始投资额的120%。
九点四十，主要条款基本敲定。
孙副总看了眼手表：“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们可以准备签约了。”
“还有一件事。”陆晨。
所有人都看向他。
“关于碳化硅项目。”陆晨示意张明远打开投影，“这是我们和华耀投资协议范围外的独立项目。但既然华耀享有技术知情权，我想有必要同步一下进展。”
屏幕上出现几张图片：石墨烯\/碳化硅异质结构的电镜照片，缺陷密度曲线，初步的电学测试数据。
杨静坐直了身体。孙副总的表情也变得专注。
“目前，我们已经在四英寸硅衬底上实现了石墨烯缓冲层生长，并成功外延了碳化硅。缺陷密度从最初的八千降到了七千五，目标是降到三千以下。”张明远讲解，“如果这个目标达成，成本将比传统方法降低百分之三十以上。”
“时间表？”孙副总问。
“六个月内做出可评测样品，十二个月内完成中试验证。”陆晨，“这个项目，我们计划引入战略投资者。华耀如果有兴趣，可以优先参与。”
孙副总没有立即回答。他看了眼杨静，杨静轻微点头。
“这个项目，不在本次投资范围内。”孙副总，“但华耀会持续关注。如果十八个月时透明电极进展顺利，我们可以谈。”
“好。”
十点整，双方在投资协议上签字。交换文件时，孙副总和陆晨握手，媒体拍照。
签约仪式简短结束。孙副总急着赶飞机回上海，团队匆匆离开。杨静落在最后，递给陆晨一张名片。
“陆总，技术进展月报，发到这个邮箱。”她，“碳化硅的数据，如果方便，也发我一份。我个人很感兴趣。”
“一定。”
送走华耀的人，会议室里只剩下燧人和国家合资团队。
陈教授走过来：“陆晨，你刚才提到军工应用……”
“是有这个意向。”陆晨如实，“但还在早期接触。”
“下周，有个军方研究所的专家会来江州。”陈教授压低声音，“如果你们方便，可以安排参观。但记住，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的别。”
“明白。谢谢陈教授。”
“不用谢我。”陈教授拍拍他肩膀，“把技术做实，比什么都强。”
国家团队也离开了。会议室终于空下来。
沈南星长舒一口气：“总算签了。首期资金下周一到账，三千万。”
“嗯。”陆晨走到窗边，看着华耀的车队驶出厂区，“但这只是开始。”
“你指什么？”
“华耀要的是短期回报，国家队要的是长期控制，我们要的是活下去并长大。”陆晨转过身，“这三者的平衡，比谈判更难。”
张明远收拾着资料：“陆总，碳化硅那边，偏轴衬底还试吗？”
“试。”陆晨，“但别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上面。同时准备备用方案：如果偏轴不行，试其他中间层材料。”
“好。”
“另外。”陆晨想起什么，“杨静要碳化硅数据，给她看脱敏版的。核心工艺参数别放。”
“明白。”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王建国探头进来：“晨，供电局又来了，这回是副局长带队。是‘关心重点科技企业发展，现场办公解决问题’。”
陆晨和沈南星对视一眼。赵广富的动作，比想象中快。
“我去接待。”陆晨，“沈总，你准备一下公司的用电扩容方案。既然副局长来了，该提的要求就提。”
“好。”
陆晨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签约完成了，但战争从未停止。
只不过，战场换了。
而战士，必须时刻准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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