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般，江州电力设备厂的人准时到了。
来的是副厂长和一个技术科长，都穿着工装，手里拎着厚重的产品手册。陆晨在一号会议室接待他们，沈南星做记录。
“陆总，你们厂的情况我们了解过。”副厂长姓赵，话带点本地口音，“用电负荷大，对稳定性要求高。我们给市里两家半导体厂做过改造，经验是有的。”
“赵厂长，我们最关心的是两个问题。”陆晨，“第一，设备质量能不能保证五年内无大修。第二，如果出现故障，响应时间多长。”
“质量我们可以签保证协议。”赵厂长翻开手册，“我们的变压器用的是武钢的硅钢片，线圈是铜的，绝缘材料是杜邦的。关键部件全部可溯源。至于响应……”他看向技术科长。
“市区内两时到场，二十四时内解决一般故障。”技术科长，“如果是重大故障，我们提供备用设备先顶着。”
“价格呢？”
赵厂长报了个数。比江州电气低百分之十二，比江南电气和东方机电略高一点。
“价格我们可以接受。”陆晨，“但有个额外条件。”
“您。”
“我们希望把这次合作，包装成‘本地产业链协同创新’的案例。”陆晨看着赵厂长，“你们发新闻稿，我们配合宣传。这对双方都有利。”
赵厂长和技术科长对视一眼。“这个没问题。我们厂现在也在转型，需要展示服务科技企业的能力。”
“那好。”陆晨示意沈南星，“沈总会跟你们对接细节。如果一切顺利，下周可以签意向协议。”
送走电力设备厂的人，沈南星低声问：“真定他们了？”
“先意向，不急着签正式合同。”陆晨，“用他们的意向去堵赵广富的嘴。等供电局那边压力缓解了，再最后决定。”
“明白了。”
上午十点，唐文山的电话来了。
“陆总，考虑得怎么样了？独立子公司的事。”
“唐总，我考虑过了。”陆晨走到窗边，“原则上同意成立碳化硅子公司，华耀追加两千万投资。但我有几个条件。”
“你。”
“第一，子公司由燧人智燃控股，持股不低于百分之七十。第二，技术团队全部从燧人现有团队中出，华耀不得干预人事。第三，新公司的技术路线和研发规划，由我方主导，华耀有建议权但没有否决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陆总，你这条件有点苛刻了。”唐文山，“华耀投两千万，只占百分之三十股权，还没有否决权。投委会很难通过。”
“但这是碳化硅业务能独立发展的前提。”陆晨，“唐总，您也清楚，半导体材料研发周期长，风险高。如果华耀过度干预，或者用短期业绩考核，项目可能做不下去。到时候损失的是双方。”
“我知道。但你得给我一点能服投委会的东西。”
“下周，我会去北京参加第三代半导体研讨会，并做发言。”陆晨，“如果发言效果不错，后续可能会有国家级项目的机会。这个筹码，够不够？”
唐文山笑了：“陆总，你成长得很快。好，我尽量争取。但最终股权比例，可能得谈到百分之六十五比三十五。”
“可以谈。”
挂断电话，陆晨看了眼日程。下周三去北京，还有五。他需要一份足够分量的发言稿，和一套能展示的样品。
中午，他去了碳化硅实验室。林海正在整理最新一批数据，张明远在写技术报告。
“下周三的研讨会，我要带样品去。”陆晨，“需要两片缺陷密度一千以下的，封装好，配上详细数据。”
“一千以下的现在有四片。”林海，“但最好的那片是九百四，要带那片吗？”
“带。另外，再做一炉，目标是九百以下。如果能做出来，一起带上。”
“九百以下……”张明远抬头，“难度很大。李教授，以我们现在的设备，九百四可能已经是极限了。”
“那就挑战极限。”陆晨，“再调参数，换个思路。温度、压力、气流比、前驱体浓度，所有变量都重新优化一遍。”
林海苦笑：“我们已经试了三十多组参数了。”
“那就试第三百组。”陆晨拍拍他肩膀，“林工，这个突破对我们很重要。不只是为了研讨会，更是为了证明我们有持续进步的能力。”
林海深吸一口气：“好，我再试试。”
下午，涂布机改造正式开始。设备商派来的工程师和刘志远一起，拆开干燥箱，加装新的涂布头和温控单元。车间里弥漫着切割金属和焊接的味道。
王建国带着几个工人打下手，不时递工具，清理现场。改造预计需要十，这期间透明电极的生产只能暂停。
“蓝海科技的货都发出去了吗？”陆晨问沈南星。
“昨下午发的，今上午他们签收了。”沈南星，“刚收到邮件，质量合格，可以继续合作。但希望下一批价格能再谈。”
“价格可以谈，但前提是他们保证采购量。”
“明白。”
傍晚，陆晨去了趟医院。父亲今拆线，恢复得不错，已经可以下床慢慢走动。
“医生再观察两就能出院。”母亲，“但你爸急着回去，躺不住了。”
“厂里现在正忙，您回去也帮不上忙，不如在医院多养几。”陆晨扶着父亲在走廊里慢慢走。
“我知道帮不上忙，但就是惦记。”父亲走了几步，停下来喘气，“晨，我听你妈，你要去北京开会？”
“下周三。”
“去多久？”
“两。周四晚上回来。”
父亲点点头：“是该出去见见世面。但记住，不管到哪里，根在江州。你的厂在这里，人也得回来。”
“我知道。”
走廊尽头有扇窗户，能看到外面的街景。夕阳西下，空染成了橙红色。
“晨，我年轻时也去过北京。”父亲忽然，“那是八十年代初，去参加一个轻工产品展销会。那时候北京真大，楼真高。我在安门广场站了一下午，心想，什么时候咱们江州也能这样。”
“现在江州变化也很大。”
“是啊，变化大。”父亲看着窗外，“但我最怀念的，还是那时候。虽然穷，但有股劲，觉得明一定会更好。”
陆晨扶着父亲，没话。
“你现在做的，比我那时候难。”父亲继续，“但道理是一样的。不管技术多先进，生意多复杂，最后都是做人，做产品。人不能忘本，产品不能糊弄。”
“我记着。”
走完一圈，回到病房。母亲削好苹果，递给父亲一半，递给陆晨一半。
“你爸呀，就是爱唠叨。”母亲，“你别嫌烦。”
“不烦。”陆晨咬了口苹果，很甜。
晚上般，陆晨回到厂里。实验室的灯还亮着。他走进去时，林海正盯着cVd炉的控制屏，眼睛通红。
“陆总，这一炉……参数我调得很大胆。”林海声音沙哑，“温度提到了一千五百度，比平时高五十度。压力降到最低，前驱体浓度加倍。可能会失败，但也可能……”
“可能突破。”陆晨接话，“多久出结果？”
“再过半时。”
两人坐在设备前，盯着屏幕上的温度曲线和压力曲线。炉内的热偶读数在缓慢上升，气体流量稳定。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正是这种正常，让人紧张。
“林工，你结婚了吗？”陆晨忽然问。
林海愣了一下：“还没，有女朋友，谈三年了。”
“怎么没结？”
“想等事业稳定点。”林海苦笑，“本来打算今年买房，结果房价涨得比工资快。再等等吧。”
“等不了了。”陆晨，“如果这次碳化硅项目能成，我给你们核心团队发项目奖金，够首付。”
林海转头看他：“陆总，您别给我们压力。”
“不是压力，是承诺。”陆晨，“技术是你们做出来的，成果也该是你们的。”
炉子开始降温。冷却需要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像两个时一样长。
终于，炉温降到室温。林海戴上隔热手套，打开炉门。
石英舟缓缓拉出。衬底表面的薄膜，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深灰色，没有彩虹色干涉条纹——那是厚度极其均匀的标志。
“先测拉曼。”陆晨。
光谱仪启动。屏幕上，代表石墨烯特征峰的G峰和2d峰很尖锐，几乎没有缺陷峰。
“这……”林海声音发颤，“缺陷峰几乎看不见了。”
“测缺陷密度。”
原子力显微镜开始扫描。探针在薄膜表面缓慢移动，生成三维形貌图。软件自动计算缺陷密度。
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林海揉了揉眼睛。
八百二十。
“八百……二十？”他重复了一遍。
陆晨看着屏幕。八百二十。比九百四又进了一大步。离国际先进水平，又近了一步。
“快，测均匀性。”他。
数据很快出来：面内偏差百分之一点八，比之前更好。
“成了。”林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真的成了。”
陆晨拍了拍他的肩膀：“给李教授发数据。然后，回去睡觉。明把样品封装好。”
“我这就发。”
走出实验室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厂区里很安静，只有巡逻保安的脚步声。
陆晨走到车间门口。涂布机改造还在进行，刘志远和工程师在焊接新的支架。火花在黑暗中闪烁，像短暂绽放的星。
他没有打扰，转身回办公室。
桌上摆着明要做的事：审虹力设备厂的意向协议，准备北京研讨会的发言稿，跟进军工项目的改造进度……
每一件，都很重要。
但他现在最想做的，是把碳化硅突破的消息，告诉父亲。
他拿出手机，打了过去。响了三声，母亲接了。
“晨，这么晚还没睡？”
“妈，我爸睡了吗？”
“刚睡下。有事？”
“没事。就是想告诉你们，厂里今有个技术突破了。”
“真的？那太好了。”母亲声音带着笑意，“你爸知道了肯定高兴。明我跟他。”
“好。妈，你们也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陆晨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夜空，没有星星，但有城市的灯光。那些灯光连成一片，像地上的银河。
而他，正在这片银河中，点亮自己的星。
虽然微弱，但坚定地亮着。
他知道，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晚，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为了明，为了那些还在等待的挑战。
他关掉灯，趴在桌上。
很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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