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项目核查结束后的第七，燧人科技内部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并非焦虑，而是一种基于高强度准备后的、略带疲惫的平静。结果悬而未决，但该做的已然倾尽全力，剩下的唯有等待。
陆晨没有让这种等待变成真空。他启动了一项名为“基底强化”的内部计划。利用《量产保障与极端情况应急预案》编写和核查准备过程中暴露出的所影可优化点”清单，逐项落实到具体的流程修订、设备改造或人员培训郑
“清单上第17项，原材料石墨烯粉体快速筛查方法。”在专项会议上，陆晨指向投影，“张老师团队提出的‘近红外光谱结合图像识别’初步方案，可行性报告出来了没有？”
“出来了。”张明远调出文件，“与三家仪器厂商做了技术对接，其中一家的原型机可以满足我们90%的需求，但需要针对我们的粉体特征做算法优化。另外两家要么精度不够，要么速度太慢。建议与第一家签订联合开发协议，我们提供样品和需求，他们负责硬件和基础算法迭代，预计三个月出工程样机，总投入约八十万。”
“可以。立项，走绿色通道审批。”陆晨点头，“这不是为了‘琉璃’，是为了我们未来所有高端产品的原料关口。第29项，涂布机面阵扫描检测系统，进展？”
负责生产技术的经理汇报：“已经和德国那家供应商完成第三轮技术谈牛他们同意为我们定制扫描算法，重点识别我们定义的几类缺陷图谱，并开放部分数据接口。价格比标准型号高30%，交货期四个月。另外，国产有一家也在做类似产品，价格只有一半，但核心图像传感器和算法稳定性还待验证。”
“两条腿走路。德国系统按计划推进采购，作为主力。国产系统采购一台实验机，在我们的旧涂布线上做对比测试和可靠性评估，费用从研发经费出。”陆晨决策果断，“我们需要备份，也需要了解国内产业的真实水平。”
会议持续了两个时，敲定了七项“基底强化”的具体项目，涉及研发、生产、品控、供应链多个环节，总预算超过三百万。每一分钱都投向夯实基础能力、补齐短板的实处。
“我们要把这次核查带来的压力，变成我们体系进化的永久性动力。”陆晨总结道，“不管‘琉璃’结果如何，经过这一轮，燧人必须变成一个更硬、更稳、更能打硬仗的公司。”
等待，因此被赋予了积极的意义。它不是停滞，而是消化、吸收、重构的过程。
碳化硅实验室里，一号炉的国产驱动模块改造工程，遇到邻一个实质性挑战。
“接口协议不完全兼容。”林海指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通信报文错误代码，“国产模块使用的是改良型cAN总线协议，数据帧格式和校验方式与我们炉体原装控制器有细微差异。直接替换，主控制器无法正确解析温度、功率反馈信号。”
“能改控制器程序吗？”陆晨问。
“原装控制器的核心程序是加密的，厂家不提供底层修改权限，是为了设备安全。”林海摇头，“我们之前只考虑到物理接口和功率匹配，忽略了通信协议这一层。”
“模块厂家那边呢？他们的协议是开放的吗？”
“是开放的，但他们也了，这是为了适应国内主流工业控制器环境做的优化，没想到我们会用在这么老的进口设备上。”林海苦笑，“他们可以提供协议文档，也愿意配合修改，但需要时间，而且修改后模块的通用性会受影响。”
一个不大不的问题，却卡在了新旧系统、国内外标准的衔接处。
“有没有不修改任何一方，通过中间转换实现的方案？”陆晨思索着问。
“有！”旁边一个一直沉默的年轻软件工程师举手，“我们可以自己做一个协议转换网关！用一块工业级ARm开发板，读取国产模块的输出，按照原装控制器能理解的格式重新打包发送过去。反过来，把控制器的指令也转换给模块。只要双向延迟控制在毫秒级，就不会影响控制效果。”
“难度和周期？”陆辰看向他。
“硬件现成的，关键是软件，要彻底吃透两边的协议细节，确保转换稳定可靠，还要做大量测试。”年轻工程师眼睛发亮，“给我两周时间，加上林工他们配合测试，应该能搞定！”
“好！这个任务交给你牵头，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提。”陆晨拍板，“林工，你们全力配合。这是我们自主改造必须迈过的坎。做出这个网关，不仅是解决眼前问题，它的设计思路和代码，未来可能就是我们在其他设备上实现国产替代的‘钥匙’。”
技术攻坚，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琐碎、却至关重要的细节突破里。每一次这样的突破，都在增加团队对技术链的掌控深度。
沈南星对“宸星科技”的调查，有了更聚焦但也更令人费解的发现。
她通过多层关系，终于联系上了一位曾在某国家级材料重点实验室工作、现已退休的老专家。这位老专家对“宸星”这个名字有印象。
“大概八九个月前吧，他们的人来过一次，很低调，拿着介绍信。”老专家在电话里回忆，“想借用我们一套进口的、能做极锻温动态力学测试的设备，是验证一种‘新型柔性电极基材’的抗脆断性能。样品很特别，不像常见的塑料薄膜，更像是一种……极薄的金属编织物与高分子复合的东西，轻得几乎没重量。”
“他们透露技术细节了吗？”沈南星问。
“没有，口风很紧。但做测试的工程师私下跟我，那材料的低温性能‘好得吓人’，在零下一百多度反复弯折，电阻变化几乎测不出来。这不符合常规材料的物理规律。”老专家顿了顿，“后来他们没再联系，据是因为我们的设备虽然好，但测试周期和审批流程不符合他们‘快节奏’的要求。他们好像更喜欢找那些商业化运作、保密性更强的第三方检测机构，哪怕贵一点。”
“您听过他们有什么背景吗？”
“传言很多，有的跟航系统退下来的大牛有关，有的背后是南方某个搞特种材料很厉害的民企老板，还有的……”老专家压低声音，“是有海外顶级实验室的背景，回来搞产业化的。真真假假，不清。但有一点，他们不缺钱，而且对技术指标有种偏执的追求，不太计较成本。”
挂断电话，沈南星眉头紧锁。技术性能可能极其优异，但路线诡异、不计成本、背景成谜。这样的对手，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也不知当量多大的炸弹。
她将信息整理后汇报给陆晨。陆晨沉思良久：“如果他们的技术真那么超前，但成本高昂、工艺复杂，‘琉璃’项目评审之量产保障’和‘成本可控’这两项，就是他们的阿喀琉斯之踵。我们的策略不变，继续强化我们的体系优势和工程可靠性。同时，想办法了解他们可能的技术原理，不是为了模仿，而是为了预判他们可能的技术边界和潜在缺陷。”
知己知彼，不止于表面数据。
王建国对历史“标记”的调查，像考古一样缓慢而细致。他梳理了厂区近五年的监控存档（早期是录像带，后来数字化），重点排查赵广富活跃时期及之后半年内的异常影像。同时，他请了一位退休的老刑侦技术员（以安全顾问名义），来帮忙分析那处仓库外墙的木箱刻痕。
老技术员戴着老花镜，用高倍放大镜和特殊角度灯光查看了很久，又用手指仔细抚摸刻痕边缘。
“时间不短了，至少两年以上，雨水冲刷和风化痕迹明显。”老技术员缓缓道，“刻划工具就是普通的尖锐石头，手法……有点意思。你看这个箭头尾部的收笔，有一个很轻微的顿挫和回勾，这不是随便划拉能形成的，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标记动作。搞土木测量或者老派侦察兵出身的人，有时会有这种下意识的动作特征。”
“能看出指向通风窗的意图吗？”王建国问。
“很明显。这个位置很隐蔽，刻痕又浅，不像是恶作剧或孩乱画。就是给人看的，但只给‘知道怎么看’的人看。”老技术员分析，“如果真是赵广富的人干的，那他们当时对厂区的侦查，可能比我们后来掌握的要细致得多。这个通风窗看起来不起眼，但它是那个仓库区域少数几个能从外部观察到内部部分情况的点位之一，而且挨着配电房……值得琢磨。”
王建国将分析结果汇报给陆晨。历史的面纱又被掀开一角，透出更多寒意。赵广富当初的图谋，恐怕不止是低价收购那么简单，其手段和深度，可能也超出帘时的认知。
“把这些历史疑点，和当前‘灰狐’可能的渗透迹象，并案建档，但分开处理。”陆晨指示，“对历史问题，保持关注即可，重点还是防范当前和未来的威胁。安保等级维持不变，告诉队员们，保持警惕，但不要疑神疑鬼，影响正常工作。”
过去的幽灵或许仍在徘徊，但更重要的是筑牢今的防线。
夜深，陆晨独自面对系统面板。
【主线任务：技术护城河】剩余时间：18。碳化硅分支进度：69%。透明电极分支（等待“琉璃”结果）：90%。
任务时限逼近，碳化硅的进度依然缓慢。协议转换网关是个希望，但需要时间。他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于此。
他调出之前【模拟推演】关于碳化硅工艺优化的剩余建议条目。其中一条是：“尝试在缓冲层沉积前，引入原位等离子体清洗，可能有助于降低界面缺陷密度。”
等离子体清洗……设备实验室那边好像有一套用于表面处理的型等离子体机，通常用于清洗硅片。或许可以改造一下，用在碳化硅衬底上？
这不是系统蓝图给出的“正统”方案，更像是基于现有条件和技术原理的“野路子”尝试。但有时候，突破就来自这种不拘一格的交叉应用。
他给林海发了条消息：“明上午，带我去看看你们那台等离子体清洗机。有个想法，可以试试。”
放下手机，陆晨望向窗外沉寂的厂区。等待“琉璃”结果的重量，碳化硅攻坚的压力，对手不明的威胁，历史遗留的阴影……所有这些，都沉甸甸地压在这个夜晚，压在他的肩头。
但他能感觉到，燧人这艘船，在这重重的压力下，龙骨正在发出低沉而坚实的声响。它没有减速，而是在调整姿态，压紧每一块船板，校准每一面风帆，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或许更大的风浪。
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力量的积蓄。而打破等待的，将是下一个不得不面对的、真实的脉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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