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山谷中还弥漫着淡淡的雾气，论剑坪上却已有了两道身影。
田言依照师尊的吩咐，早早在慈候。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净衣裙，惊鲵剑依旧用粗布包裹着负在身后，
双手紧张地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发凉。
与大师兄单独交流剑法……她心中既有师尊开解后生出的一丝微弱期待，更多的却仍是习惯性的忐忑。
盖聂准时而来，白衣胜雪，步履从容，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
“田言师妹，早。”
“大师兄早。”
田言连忙低头行礼，声音细弱。
“不必拘礼。”
盖聂走到坪中站定，目光扫过她背后的剑。
“师尊言你新习《越女剑法》，此剑法灵动迅猛，甚合你的根基。
今日我们便切磋印证，互相学习。”
他拔出自己的青铜长剑，剑身古朴，在晨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我之剑法，承自师尊，讲究以巧破力，后发先至，重在洞察与掌控。
师妹请出剑，无需顾忌。”
田言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有些紊乱的心跳。
她解开布包，握住了惊鲵剑冰凉的剑柄。
当熟悉的触感传来时，她下意识地又想要收敛气息，隐藏锋芒，
但想到师尊的期望和大师兄温和的目光，她咬了咬下唇，手腕一抖！
“嗡——”
惊鲵剑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吟，幽蓝的剑身划破晨雾，
带着一股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意味，不再是纯粹的阴冷死寂，
而是多了一丝《越女剑法》初成的灵动，直刺盖聂肩井穴！
速度依旧极快，角度却少了些许以往的刁钻狠毒，多了几分剑法本身的舒展。
盖聂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不硬接，脚下步伐微错，身形如风中摆柳，间不容发地避开剑锋，
同时手中青铜长剑顺势一搭，剑尖如同灵蛇，点向田言持剑的手腕，
意在打断其攻势连贯性，正是“以巧破力”的体现。
田言只觉手腕处传来一股柔韧的力道，剑势微微一滞。
她本能地想要变招，以罗网刺杀术中那种同归于尽般的诡异方式强行突破，
但脑海中瞬间闪过师尊“洗练戾气”的教诲，强行压下了这种冲动。
她依循《越女剑法》中记载的后续变化，手腕翻转，剑光划出一道圆弧，
如白猿绕树，不仅化解了盖聂的点击，反而借势削向他的肋下。
这一变化流畅自然，虽威力不及她原本的搏命杀招，
却更具韧性，也更符合正道剑法的堂堂正正。
盖聂微微颔首：“好变化！”
他剑招再变，不再追求打断，而是如同织网，剑光绵密，将田言的剑势笼罩其中，引导着她将《越女剑法》的招式一一施展出来。
起初，田言还十分生涩，许多变化衔接不畅，
偶尔还会下意识地流露出属于刺客的、过于追求一击致命的习惯，导致招式用老，空门微露。
但盖聂总能恰到好处地以精妙的剑招将其引导回正轨，并不时出言提点。
“师妹，这一式‘白猿献果’，意在扰敌视线，重心当更稳三分。”
“‘灵猿跳涧’ 之后，接 ‘风拂柳’ 需更连贯，内力运转当如溪流，不可间断。”
他的指点温和而精准，不带丝毫居高临下的评判，
更像是一位耐心的师兄在分享经验。田言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开始真正沉浸在剑法的交流郑
她感受到盖聂剑法中那股浩然坦荡的正气，
每一剑都光明磊落，蕴含着对力量的精准控制和对战局的冷静洞察。
这与她过去所学的、追求隐匿、诡诈、一击必杀的剑道截然不同！
仿佛从阴暗的沼泽，骤然踏入了一片开阔明朗的原野，
虽然暂时还有些不适应这强烈的光线，但呼吸却不由得顺畅了许多。
而盖聂，在与田言的交手中，心中也渐渐升起一丝惊讶。
这位三师妹的剑法基础极其扎实，尤其是对速度的掌控和时机的把握，简直堪称赋异禀。
她那些源自刺客本能的、看似违背常理的诡异变招与迅捷身法，
虽然与机门正统剑路不同，
却往往能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窥见某种武学本质上的“险”与“奇”。
例如，她有一式近乎本能的、在极范围内的极限闪避，身体扭曲的角度匪夷所思，竟让他那原本十拿九稳的一剑落空。
又例如，她偶尔在剑招衔接时，会爆发出远超平时的瞬间突进速度，虽然因醇致后续乏力，
但那种对“瞬间爆发”的极致运用，也给了他一些启发——
或许，自己的剑法在追求“巧”与“稳”的同时，
也可以在关键时刻，融入一丝这样的“险”与“疾”，以出奇制胜？
两人剑光交织，一者正气凛然，如长河浩荡；
一者初显灵动，间杂诡奇，如林间暗泉。看似风格迥异，
却在不断的碰撞与交流中，隐隐产生了一种奇妙的互补。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升高，雾气散尽。
田言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
但她的一双眸子，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她不再一味地低头躲闪，偶尔在与盖聂剑招碰撞、听取指点时，会下意识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思索与领悟的光芒。
“当！”
又一次双剑相交，田言依循《越女剑法》的卸力技巧，手腕微旋，
惊鲵剑顺着青铜长剑的剑脊滑开，身形借势向后飘退，稳稳落地。
这一下卸力巧妙，显是已将方才盖聂的指点消化吸收。
盖聂收剑而立，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师妹悟性惊人，短短半日，这《越女剑法》已得三分神髓，
尤其是这卸力借势之法，运用得愈发纯熟了。”
田言闻言，苍白的脸颊上竟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她收剑入鞘，对着盖聂郑重一礼：“多谢大师兄指点。”
这一次，她的声音虽然依旧不大，却少了几分畏缩，多了几分真诚。
盖聂笑着摆手：
“同门切磋，互相印证，何须言谢。
师妹剑法中许多独到之处，也让我受益匪浅。”
他顿了顿，看着田言依旧有些单薄的身影，温和道：
“练剑非一日之功，贵在坚持。师妹若有任何不解之处，随时可来寻我。”
田言抬起头，看着盖聂真诚而温和的眼睛，心中那层坚冰似乎又融化了一角。
一种陌生的、名为“被接纳”的暖意，悄然包裹着她。
她用力点零头，嘴角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形成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却真实存在的微弧度。
虽然只是昙花一现般的浅笑，却如同阴霾空中透出的第一缕阳光，照亮了她苍白的面容，
也预示着某种积极的转变，正在这静谧的山谷中，悄然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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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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