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拘留的第三，苏晚起了个大早。
晨光微露时，她已在摊位前坐定，手里拿着本子，一笔一划地列清单。竹架的损失、缝纫机维修费、被毁绣品的成本、三误工费……每一项后都跟着清晰的数字。
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王阿姨来出摊时，看见她在写字：“这是？”
“赔偿清单。”苏晚将纸折好放进衣兜，“既然依法处理了，该赔的损失也得算清楚。”
“张翠兰能认？”王阿姨有些忧心，“她那走时的眼神，看得人心里发毛。”
“认不认，都得赔。”苏晚将清单折好，放进衣兜，“白纸黑字，调解书在那儿摆着。”
她这话时语气平静。王阿姨看着她，觉得这姑娘跟刚来夜市时不一样了——不是样貌变了，是骨子里那股劲儿，从柔韧里长出了棱角。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苏晚起身，“这事我自己去。您帮我看着摊子就成。”
城西老棉纺厂宿舍区，一排低矮平房。
苏晚站在漆皮斑驳的木门前，抬手敲了敲。
门开了一条缝，张翠兰的脸露出来。看见是苏晚，她立刻要关门。
“婶婶，我来谈赔偿的事。”
“钱不是赔了吗？！”
“那是货物损失。”苏晚递进清单，“竹架、维修、误工费，这些还没算。”
门猛地拉开。
张翠兰抢过清单扫了一眼，脸色铁青：“五十六块？你抢钱啊！”
“合理赔偿。”苏晚背挺得笔直，“每一项都有依据。”
“我没钱！”张翠兰别过脸，“家底都掏空了……”
苏晚沉默地看着她。
前世她也听过这话——“家里困难”“体谅体谅”。每次听到这话，她就心软退让，最后吃亏的总是自己。
“婶婶，”她声音很轻，“您砸摊子时，怎么不想想家里困难？”
张翠兰猛地转头瞪她。
“做错事就得承担后果。”苏晚迎着她的目光，“这是您教我的道理。”
空气凝固了。
张翠兰的肩膀塌下去，盯着清单上的数字，手开始发抖。
“五十……行不行？我只有这么多。”
“五十六块，一分不能少。”苏晚声音平静，“可以分两次给，今先给三十，剩下的月底结清。”
张翠兰死死盯着她，像要从她脸上盯出个窟窿。最终，转身进了屋。
屋里传来翻箱倒柜声。约莫十分钟后，她拿着个手帕包走出来。
手帕边角磨损，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最大的面额是十元，只有两张，其余是五块、两块、一块，还有毛票。
张翠兰数出三十块钱，手指颤抖着数了三遍。
“给。”她递过来，眼睛盯着钞票，像在割自己的肉。
苏晚接过仔细数过，一分不差。
“剩下的二十六块，月底我来拿。”她在清单背面写下收条，签上名字日期，“这是收据。”
张翠兰接过纸片，揉成一团攥在手心。
“现在可以走了吧？”
苏晚点头离开。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闷闷的哭声。
她没有回头。
回到夜市已是正午。
苏晚掏出那三十块钱又数一遍，放进怀里的铁邯—里面放着房产证、父母照片，还有那张调解书。
王阿姨趁空档过来：“拿到了？”
“先给了三十，剩下的月底给。”
王阿姨叹了口气：“造孽啊……”
苏晚没接话，拿起针线开始绣今的活计。针尖在细布上穿梭，规律的节奏让人心慢慢静下来。
她想起张翠兰数钱时的表情——心疼、不甘、无可奈何。前世她也曾这样数钱，攒了好久的积蓄，被婶婶一句“先借我用用”就拿走，再没还过。
那时她不敢讨，不会讨。
现在她会了。
傍晚，陆衍来了。
他从车把的布兜里掏出个纸包：“缝纫机零件发票，八块四。”
苏晚接过打开，里面票据金额、品名、日期清清楚楚。
“谢谢。”她数出八块四毛递过去。
陆衍接过，帮她收了几件晾在外面的绣品：“听王阿姨，你去要赔偿了？”
“嗯。”
“顺利吗？”
“顺利。”苏晚收好票据，“该我的，一分不能少。”
陆衍看了她一眼：“是该这样。”
夕阳西下，夜市热闹起来。摊位前聚了几个熟客，生意不错。
陆衍一直在旁帮着收钱递货，话不多，手脚麻利。
九点半，两人一起收摊。
推车往家走时，夜风清凉。街道两旁人家亮着灯，窗里传出饭菜香。
“明张磊该出来了。”陆衍忽然。
“嗯。”
“需要我陪你吗？”
苏晚摇头：“不用，他刚出来不敢怎样。”
“还是心点好。”
“我知道。”苏晚侧头看他，“谢谢你。”
月光下，陆衍的侧脸线条分明。他转过头：“不用总谢。”
两人在桂花巷口分开。
苏晚推车进巷，看见奶奶坐在院门槛上等她。老人摇着蒲扇，脚边放着一碗冰镇绿豆汤。
“这么晚还不睡？”
“等你。”苏桂英站起身，“事情办妥了？”
“妥了。”苏晚停好车，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大口。
老人看着她，眼里有欣慰也有心疼：“晚晚，这条路你得自己走踏实了，往后才能站得稳。”
“我明白。”
夜里躺在床上，她睁眼看着窗外月光。
三十块钱在铁盒里，票据在抽屉里，收据在张翠兰手里。一切都清清楚楚。
前世的她活得糊涂——账糊涂，人情糊涂，最后连命都糊里糊涂丢了。
这一世，她要活得清明。
账清明，理清明，每一步路都走得清清楚楚。
远处传来隐约梆子声，二更了。
苏晚闭上眼睛。
明张磊出来，该去派出所办手续了。
这笔账，还没彻底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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