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缝纫机前的灯还亮着。
苏晚手里那件月白色衬衫已初具模样。指尖抚过领口时，一些画面忽然浮现——前世1993年，姑娘们围在百货大楼前，对一种别致领子的衬衫看了又看；女工省吃俭用几个月，只为买件袖口精巧的衣裳。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荷叶边领子、微喇叭袖口、合身的腰线——这些明年才会流行的元素，此刻还无人知晓。
“这么晚还不睡？”奶奶端着糖水进来。
“就快好了。”苏晚抬头活动脖颈，“您看这领子怎么样？”
老人眯眼细看：“是不是太花哨？”
“现在花哨，过阵子就该流行了。”苏晚轻声道。
苏桂英没再多问，只拍拍她的肩：“别熬太晚。”
门轻轻合上。苏晚在荷叶领边缘添上细节——三层错落的设计，最外层用同色线藤蔓纹。既要别致，又不能太张扬。
刚亮，苏晚就带着图纸去了布料市场。
周红正在清扫摊位，见她这么早来有些意外：“画好了？”
“画好了。”苏晚展开图纸，“您看看这款式行吗？”
周红细看半晌，眉头微挑：“领子设计得巧……可市面上没见过，你敢做？”
“敢。”苏晚肯定道，“我想在领口袖口绣些花样。您上次不是有顾客问绣花衬衫吗？”
“是有这回事。”周红放下图纸打量她，“做一件要多久？”
“头一件慢，得两三。熟了能一出一件。”苏晚顿了顿，“若周姐愿意合作，我先做三件样品放您这儿代卖。卖出分成，卖不掉我担成本。”
周红着实意外。她做布料生意这些年，少有人敢这样担风险。
“你确定？”她问。
“确定。”苏晚眼神沉稳，“我看好这款式。”
周红又看了看图纸。荷叶领在满市场常规款里确实亮眼。她沉吟片刻：“行，你先做三件。料子从我这儿拿，按进价。卖出去，你七我三。”
“好。”苏晚伸出手，“谢谢周姐。”
两手相握，合作敲定。
回到夜市摊位，王阿姨正在理货。见苏晚抱新布回来，眼睛一亮：“又进料子了？”
“嗯，试试新款。”苏晚放下布，拿出图纸，“您帮我看看，这领子做什么颜色好？”
图纸在摊主间传看。卖炒货的大姐米色好配衣，修鞋的李师傅蓝清爽，王阿姨指着浅粉：“姑娘家喜欢娇嫩颜色。”
苏晚一一记下。
下午客少时，她开始裁布。有了经验，动作快了不少。荷叶领需技巧，她在废布上试了几次才下剪。三层领片要裁得错落，用尺子一寸寸量过。
陆衍来时，她正趴着画绣花样。
“这是什么？”他站在摊位外问。
苏晚抬头，才发觉已暗，夜市灯火渐亮。她揉揉眼：“衬衫绣花图样。想在领口绣藤蔓，袖口绣花。”
陆衍走近细看。藤蔓线条流畅，花简洁灵动。
“画得好。”他。
“得绣出来才知道效果。”苏晚收图纸，“今早点回，把第一件做完。”
“我送你。”
两人推车离开时，边剩最后一抹霞光。街边老人摇扇乘凉，孩追跑笑闹。
“你跟周红合作了？”陆衍忽然问。
“嗯，先试三件。”苏晚侧头，“你怎么知道？”
“下午去市场听人的。”陆衍推着车，“都你胆大，敢做没见过的款。”
苏晚笑笑：“总要试试。成了最好，不成也算积累经验。”
话虽轻松，她心里有底——那些记忆里验证过的元素，不会出错。
“要帮忙吗？”陆衍问。
“暂时不用。”苏晚顿了顿，“等做出来了，请你帮我看看。男人眼光可能不同。”
“好。”
简单对话让夜色温柔。
接下来两，苏晚全心投入三件衬衫。
第一件米色。颜色稳妥，不挑人。荷叶领裁好后，她用同色线在边缘绣密纹藤蔓——不张扬，需凑近才能见精巧。
领子做完那日下午，王阿姨串门看见半成品，惊讶半晌。
“这领子太好看了！”她伸手欲摸又止，“苏，你这手艺不去大裁缝店可惜！”
苏晚只笑，手上针线不停。
第二件蓝。颜色挑人，但穿好显气质。她在袖口做文章——微喇叭弧度，袖口绣一圈白雏菊。
第三件浅粉。最费工夫，在胸口左侧绣一枝斜出梅花，从领口蜿蜒而下，用三种粉线绣出层次。
三件做完，正好第三傍晚。
苏晚仔细熨烫，挂上摊位最显眼处。月白、蓝、浅粉，在夜市灯光下泛柔光。荷叶领优雅，绣花精致不张扬。
刚挂出，就有人围来。
“这衬衫怎么卖？”烫卷发的姑娘眼睛发亮。
“三十五一件。”苏晚道。
“这么贵？”旁人大婶咂舌，“百货大楼才二十多。”
“您摸摸料子。”苏晚取下米色那件，“这是好料子，不起球不褪色。领口袖口都是手绣，一件得绣大半。”
姑娘接过，手指抚过领口藤蔓，对镜比了比，眼里满是喜欢：“我要这件米色！”
“好。”苏晚熟练打包。
有邻一个，就有第二个。蓝那件被文静姑娘买走，配白裙正好。浅粉那件，妈妈买给女儿当生日礼：“她一直想要绣花衣，你这梅花绣得真活！”
不到一时，三件全售出。
王阿姨帮着收钱找零，笑不拢嘴：“苏，你要出名了！”
苏晚数着手里一百零五块钱，心中平静。一切在预料知—甚至更顺利些。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收摊时陆衍照例来了。见空衣架，他问：“都卖了？”
“都卖了。”苏晚收好工具，“明得再去拿料。”
“款式受欢迎？”
“比想的还好。”苏晚推起车，夜风吹动额发，“陆衍，谢谢你。”
“谢什么？”
“很多。”苏晚未明，但两人都懂——从修缝纫机到护摊位，从陪伴到支持。
陆衍推车走在她身侧，影子在灯下渐长。
“明我帮你运布料。”他。
“好。”
月光洒在石板路上，清清亮亮。
苏晚抬头看星，想起前世无数这样的夜——她疲惫归家，满脑明日活计、欠债、无望的日子。
而今，她手握刚赚的百多元，心有明晰计划，身边有愿助之人。
重生的意义，大抵在此。
巷口到了。
“明见。”苏晚道。
“明见。”陆衍点头，看她推车进巷，方转身离去。
巷深处，院灯还亮着。
奶奶坐灯下等她，桌上温着晚饭。
“回了？”老人抬头。
“回了。”苏晚放下东西，掏出钱，“奶奶，今卖了不少。”
苏桂英数过钱，看看孙女，眼眶微热：“好……好……晚晚有出息了。”
“才刚开始。”苏晚握住奶奶的手，“以后会更好。”
夜卧床上，苏晚听窗外秋虫鸣叫，脑中已规划下一步——要多设计款式，考虑不同客群，计算成本工时……
她知道，路还长。
但这回，她走得踏实，走得明白。
月光静静洒入，照她安详睡颜。
明日，又是新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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