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县百货商店三百件外套的交货期定在六月末周五。
周三夜，苏晚在店里清点成品。已完工的两百八十件整齐叠放箱中，尚差二十件。她望了眼挂钟——九点半。红英她们已归家，奶奶在里间睡了，店里只剩她一人。
展开最后一匹布料，黛青棉麻在灯下泛沉稳光泽。粉笔划过布面，沙沙轻响。裁剪刀起落，衣片在案板上渐叠。
裁至第十件，风铃响了。
陆衍推门进来，手持图纸卷尺。见她裁布，未语，放下东西洗手，回案板另侧取衣片锁边。
嗒，嗒，嗒。锁边机声在静夜店里格外清晰。
“你怎么来了？”苏晚未抬头，裁剪刀沿粉笔线稳走。
“知你今夜赶工。”陆衍语气自然，“厂房平面图画好了，顺道带来。”
各自埋头。苏晚裁一件，陆衍接锁边。裁完五件，陆衍忽道：“你这样裁太慢。应先将所有布料叠在一起，一次裁多层。”
苏晚停刀。看着案板布料，思忖：“叠太厚裁不透。”
“用新刀片。”陆衍至工具箱前，翻出未开封工业刀片，“我来换。”
他换刀片动作熟稔——拧松螺丝，取旧刀片，装新刀片，拧紧。过程不过一分钟。苏晚看他手指，关节分明，动作精准，是常年与工具打交道的手。
换上新刀片，陆衍将余布叠四层，重物压平。“你裁，我按着。”
苏晚重下刀。锋利刀片轻松切开四层布，边缘齐如尺量。效提三倍。
裁完所有衣片，已十一点。陆衍收图纸，整理散落布边。“缝纫我来。你歇会儿。”
“你会踩缝纫机？”
“学过。”陆衍已在缝纫机前坐下，调针距底线，“在部队后勤，什么都要会点。”
他踩踏板。缝纫针在布上快起落，车线笔直匀。苏晚旁看片刻，确定他真会，转身备绣花丝线。
深夜店里，只两种声——缝纫机嗒嗒节奏，绣花针穿布细微嘶嘶。窗外街彻底静了，偶有夜归人自行车铃声远飘。
凌晨一点，陆衍缝完所有衣片。他起身活动僵肩，走至苏晚身边。她正绣最后一件外套领口，缠枝纹已成大半，只差几片叶。
“你去睡会儿。”陆衍道，“余下的我来绣。”
苏晚抬头，眼有血丝：“你会绣花？”
“不会。”陆衍诚摇头，“但你可教我。你口述，我来做，总比你一人熬着强。”
这提议让苏晚怔了。她看手里这件只差几针的外套，再看旁堆的十九件半成品。确，若她一件件绣完，至少要熬至亮。
“那……你坐这儿。”她让位。
陆衍坐下，接绣绷。苏晚立他身后，指点布上纹样：“此处，从背面入针，穿过，拉线要轻……对，便是这般。”
陆衍学得很快。虽动作生涩，但每针认真。绣完首片叶，他已握基本针法。苏晚看他侧脸——灯下，他睫毛在眼下投片影，唇因专注微抿。
“你手很稳。”她道。
“练枪练的。”陆衍未抬头，针尖又穿布，“狙击手要练据枪稳，手抖一点，目标便偏。”
这是苏晚首次听他部队具体经历。她未追问，只续指点下针落点。
凌晨三点，二十件外套绣花全完成。最后一件是陆衍独绣的，针脚虽不如苏晚细密匀，但纹样完整，远看挑不出毛病。
“可以了。”苏晚检完最后一件，“明日整烫便能打包。”
两人始收拾。陆衍罩好缝纫机，苏晚收绣线针入海工作台复整洁时，窗外色已透灰白。
“喝些再走？”苏晚道。
她在后间煤炉烧水，泡两杯红糖姜茶。热汽在晨光里袅袅升，带着辛辣糖甜香。
两人倚柜台边，口喝茶。店里很静，能闻远处早市开张动静——三轮车吱呀声，卸货闷响，隐约人语。
“平面图放这儿了。”陆衍指柜上图纸，“你看，有何要告知我的。”
苏晚翻图纸。厂房布局画得详，每区皆标尺寸用途。裁剪区近窗采光好；缝纫区在中间便流水作业；绣花区独隔安静不受扰；成品区近大门便于出货。还规划了办公室和休息室。
“你想得周全。”她道。
“应当的。”陆衍喝完最后一口茶，“对了，运输事我也联系好了。老张应明上午来拉货，直送平阳县百货商店仓库。”
苏晚点头。这些杂事有陆衍处理，她便能专心抓生产设计。这种分工自然默契，似本该如此。
晨光渐亮起，透玻璃门照进店。苏晚看那些将发货的箱，忽然道：“待这批订单全做完，我想给红英她们发奖金。”
“应当的。”陆衍道，“她们这月确辛苦。”
“还有你。”苏晚转首看他，“这段时间你帮我这么多，我……”
“莫这些。”陆衍截住她，“我做这些，非为让你谢我。”
那是为何？苏晚想问，但未出口。有些话不必透，彼此心里明白便好。
陆衍放杯：“我该回了。五金店七点开门。”
“路上心。”
他至门口，又回头：“你今日莫去市场了，在家补觉。摊上我让王姐帮照看。”
“好。”
门开又关，风铃轻响一声。苏晚立店里，看晨光一点点铺满地。那些装好箱的衣裳在光里沉默着，待运往远方，穿在陌生人身上，暖他们日常。
她想起前世，也是这般一个个熬夜赶工的夜。但那时是为生存，为不被婶婶打骂。现是为自己的事业，为“晚绣坊”的牌子，也为那些信她的人。
路不同了。
她收拾好杯与壶，锁店门归家。清晨街上已有早起人，卖豆浆油条的摊飘香气，送牛奶的自行车叮铃铃响过。
快至家时，她忽停步，回首望“晚绣坊”方向。虽看不见，但她知那些箱还在店里，陆衍画的平面图还在柜上，明日要发的货已准备妥当。
一切都稳妥，踏实，如陆衍那稳握绣花针的手。
她续往前校晨风拂面，带初夏特有清爽。心里那点因熬夜起的疲，不知何时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充实。
路还长，但有人同行，有方向可去，有光亮在前。
这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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