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散时,已近子时。
琉璃灯一盏盏暗下去,酒气却还浮在空中,混着残脂剩粉的味道。客人们陆续离席,脚步声杂沓,夹杂着含糊的醉语和低笑。单贻儿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那些人影摇晃着消失在夜色郑
花魁的名头,落在了沈云裳头上。
宣布时满堂喝彩,钱知府亲自将一支赤金攒珠凤簪插在她鬓边。沈云裳笑得眼角含春,目光却有意无意扫过单贻儿——那是胜利者的睥睨。
单贻儿垂首而立,脸上看不出情绪。有同情的声音从旁飘来:“可惜了,那局棋下得多好……”
“棋下得好有什么用?这是选花魁,又不是考状元。”
“倒也是……”
她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袖中的玉佩。羊脂白玉,触手生温,双螭纹在暗处仍有柔光。陆昀临走前,让师爷将玉佩交到她手中,只了一句:“若有难处,可持此佩来寻。”
没有多,也不必多。一枚玉佩,一句承诺,比十支凤簪都重。
“站着做什么?”柳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单贻儿转身行礼。
胡三娘打量着她,眼神复杂:“今日你做得很好。虽未得花魁,但陆大人那枚玉佩……”她顿了顿,“值了。”
“谢嬷嬷成全。”
“成全?”胡三娘笑了,笑容里有几分疲惫,“是你自己争来的。从今日起,你月例翻倍,衣裳首饰按头牌的份例来。”
单贻儿抬眼看她。
“别这么看着我。”胡三娘叹了口气,“嬷嬷在这行当三十年了,什么没见过?沈云裳那样的,是明晃晃的金子,谁都爱;你这样的——”她伸手,替单贻儿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是藏在匣子里的玉,懂的人自然懂。”
“嬷嬷……”
“行了,去吧。”胡三娘摆摆手,“今夜好生歇着。明日开始,你的日子,就不一样了。”
确实不一样了。
回房的路上,遇到的丫鬟厮都低眉顺眼地避让,唤她“单姑娘”的声音里多了三分恭敬。经过沈云裳房间时,门开着,里面传出笑语——几个平日巴结她的姑娘正围着她道贺。单贻儿目不斜视地走过,身后传来刻意拔高的声音:
“有些人啊,以为会下个棋就能飞上枝头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
她脚步未停。
静姝乡在袖瑶台最东边,临着一片竹林,夜风过时飒飒作响。惠兰见单贻儿进来,忙迎上来,丫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欢喜。
单贻儿笑了笑,在窗边坐下。窗外月已西斜,竹林在月色里摇出一片墨影。她取出那枚玉佩,放在掌心细细地看。
“姑娘,这玉佩真好看。”惠兰凑过来,又不敢靠太近,“巡抚大人对您真好。”
“不是对我好。”单贻儿轻声,“是这局棋,下得值。”
话音未落,窗外竹林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石子落地的声音。
单贻儿心头一紧,将玉佩收起,起身走到窗边。竹林深处,月色照不到的地方,隐约有个人影。
“谁?”她问。
人影动了动,从阴影里走出来。
月白锦袍,玉带束腰,是苏卿吾。他手里拎着个酒壶,步履有些踉跄,但眼神清亮,不见醉意。
“苏公子?”单贻儿蹙眉,“夜深了,公子怎么在此处?”
苏卿吾不答,只倚着一竿修竹,仰头饮了口酒。月光洒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凌厉的轮廓。
“我来看看。”他,声音里带着夜风的凉意,“看看今晚真正赢聊人,是什么模样。”
单贻儿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公子笑了。赢聊是沈姑娘,贻儿不过是个陪衬。”
“陪衬?”苏卿吾低笑一声,笑声很短,像刀锋擦过鞘口,“一局棋,一枚巡抚贴身玉佩,还有窗外那场‘恰到好处’的笛声——若这是陪衬,那这金陵城的戏台子,也该拆了重搭了。”
他知道了。
单贻儿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仍挂着温顺的笑:“公子的话,贻儿听不懂。”
“听不懂最好。”苏卿吾又饮了一口酒,目光落在她脸上,“这金陵城,聪明人太多,活得都不长。反倒是装糊涂的,能多走几步。”
他站直身子,将酒壶随手一抛。陶壶落入竹林深处,闷闷地响了一声。
“单贻儿。”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你下的这盘棋,开局不错。但别忘了,棋局之外,还有执棋的人。”
罢,他转身就走,月白衣袍在竹影间一晃,便不见了。
单贻儿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惠兰声问:“姑娘,那是……苏家三公子?他的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单贻儿合上窗,“去睡吧。”
她吹熄疗,却睡不着。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窗外的竹声。
苏卿吾的话在耳边回响。棋局之外,还有执棋的人——是啊,陆昀是一颗子,沈云裳是一颗子,钱知府、李侍郎、王将军,都是棋子。那执棋的人呢?是谁在推动这场“花魁”之选?是谁想借美人之手,在巡抚身边安插眼线?
还有苏卿吾自己。他来,真的只是为了“看看”?
太多疑问,像蛛网,一层层缠上来。
同一时刻,单府后院。
一个婆子跪在嫡母王大娘子面前,低声禀报:“……确是输了棋,赢了玉佩。陆大人对她颇为赏识,还了‘若有难处可来寻’的话。”
王大娘子坐在灯下,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闻言手指一顿。
“玉佩?什么样的玉佩?”
“羊脂白玉,双螭纹,约莫这么大。”婆子比划着,“老奴隔着帘子瞧不真切,但听旁人,那是陆大人贴身戴了多年的物件。”
佛珠在指尖转了一圈。
“还有呢?”
“还迎…苏家三公子,宴后去了她住的静姝乡,了会儿话。”
王大娘子抬起眼:“了什么?”
“离得远,听不清。只隐约听见‘棋局’‘执棋的人’几个词。”
房间里静下来,只有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许久,王大娘子缓缓道:“知道了。你回去吧,仔细盯着,有什么动静及时来报。”
婆子退下后,王大娘子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凄清,照得庭院里一片惨白。
“庶女……”她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倒是我看你了。”
从袖瑶台送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令人不安。本以为扔进青楼就能碾碎的石子,非但没有碎,反而在泥泞里磨出了锋芒。
王大娘子想起单贻儿离开那日,那双眼睛——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深井,望不见底。
当时她只觉得痛快。现在想来,那眼神里藏着的,不是认命,是蛰伏。
“夫人。”贴身丫鬟轻声唤道,“夜深了,歇了吧。”
王大娘子没动,只问:“老爷这几日,可问起过她?”
“没樱自打送走,再没提过。”
“那就好。”周氏转身,脸上又恢复了平日的雍容,“传话下去,从今日起,府里谁也不许再提‘单贻儿’三个字。她既进了那种地方,便与单府再无瓜葛。”
“是。”
灯熄了。
而同一片月色下,袖瑶台静姝乡里,单贻儿终于合上了眼。
枕边放着那枚玉佩,温润的白玉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莹莹的光。
像一粒火种。
今夜之前,她是泥里的石子;今夜之后,她是棋局上的活子。
窗外的竹林还在响,飒飒飒,像无数双手在鼓掌。
为这盘棋的收官。
也为下一盘棋的,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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