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滑州城，北门瓮城。
湿冷的空气混杂着硝烟、血腥与泥土的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刀疤统领和仅存的几十名亲卫营士兵，几乎是半拖半抬地将方炎从一处隐蔽在废弃水门下的暗道拖入城郑沉重的闸门在身后轰然落下，隔绝了城外肆虐的风雨与潜藏的杀机。
“侯爷！侯爷回来了！” 有人嘶哑地喊了一声，声音在月色下瓮城空旷的石壁间回荡，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早已在此焦急等待的王忠一个箭步冲上来，看到方炎那浑身浴血、左腿伤口狰狞、面色如金纸的模样，饶是铁打的汉子，眼眶也瞬间红了。“快！担架！军医！”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方炎却猛地抬手，阻止了涌上来的军医。他强撑着从刀疤统领的搀扶中站直身体，虚弱身形在一众兵士的火把中摇摇欲坠，但那双燃烧着意志的眼睛却锐利如初。他看向王忠，声音嘶哑却清晰：“王将军…城内如何？金蛮动向？”
王忠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快速禀报：“禀侯爷！金蛮主力仍在北岸高地按兵不动，只是派出更多游骑封锁河道和陆路！城内…内应尚未肃清，人心惶惶！末将已按侯爷之前密令，将城南所有百姓强行迁往城东、城西高地！引龙渠旧闸处…死士已就位，沙袋、火油、硝石均已备齐！”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湿透的传令兵疾奔而来，单膝跪地，高举一枚刻着狰狞虎头、流淌着冰冷法家秩序气息的黑色令牌！
“枢密院虎符急令！传令定远侯方炎！”
方炎目光一凝。枢密院？童贯？
传令兵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瓮城冰冷的空气中回荡：“奉枢密使童贯军令：滑州乃汴京门户，不容有失！着定远侯方炎，率滑州现有军民，固守城池，死战不退！务必将金蛮主力钉死于滑州城下！河北东路名将种师道老将军已率三万精锐驰援，明日午时必至！望方侯不负圣恩，不负枢密院重托！此令——固守待援，撑至明日午时！违令者，军法从事！”
固守待援？撑到明日午时？
命令冰冷而残酷，字字如刀，将滑州城三千残兵和数万百姓的命运，死死钉在了这座即将被洪水与铁蹄蹂躏的孤城之上！也将方炎，钉在了这绝境漩涡的最中心！
月夜，大宋皇宫，垂拱殿内灯火通明，一片静谧。
山河鉴置于殿中，其上光华流转，宛如流动的星河。巨大的水镜中，清晰地映照出滑州北门瓮城内的景象。
方炎浑身浴血，他的战袍被鲜血染透，仿佛从血海中走出一般。他的步伐有些踉跄，但每一步都显得坚定无比。他伸出颤抖的手，接过虎符令箭，眼中燃起战意。
王忠等人站在他身旁，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悲愤和绝望。城外，风雨交加，那金蛮大营在黑暗中宛如蛰伏的凶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宋徽宗赵佶端坐于龙椅之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眉宇间笼罩着化不开的阴郁，仿佛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
在徽宗身后，侍立着童贯。他的目光低垂，眼观鼻、鼻观心，宛如泥塑木雕一般，没有丝毫的表情。
“固守待援…明日午时…”徽宗喃喃自语道，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带着一丝无奈和绝望。他凝视着水镜中方炎那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那是惋惜，是无奈，还是其他什么？最终，徽宗的叹息声在殿内响起，悠长而沉重：“唉…可惜了方炎那子…此局，九死一生啊！”
“陛下！”只听得一声高呼，声音震耳欲聋，在宫殿内回荡。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阶下站着一人，正是苏迈。
苏迈，乃是词圣苏轼之子，他不仅精通战诗词，更是一位儒兵双修的大学士境界强者，如今担任枢密院副使一职。此时的他，面色凝重，满脸焦虑，显然是心中有万般话语想要倾诉。
“家父苏圣前往圣院失踪之前，心中念念不忘的便是北疆的战事！”苏迈的声音略微有些哽咽，“臣身为人子，又怎能眼睁睁地看着方炎陷入险境而无动于衷呢？陛下啊！山河鉴的规则虽然限定了只能有一饶投影进入其中，但如果陛下能够以龙气加持，或许就能够强行替换方炎的投影，让臣取而代之！”
苏迈越越激动，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要将心中的所有情感都宣泄出来一般。
“陛下，臣愿立刻前往山河鉴，代替方炎守护北疆！”苏迈双膝跪地，言辞恳切，“哪怕是粉身碎骨，臣也绝不退缩半步！”
就在苏迈话音未落之际，另一个声音突然响起：“臣附议！”
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宗颖。宗颖乃是兵半圣宗泽之子，现任兵部侍郎。只见他须发戟张，浑身散发着一股腾腾的杀气，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一般。
宗颖猛地踏出一步，出列而立，他的双目赤红如血，透露出无尽的悲愤和决绝。
“陛下！”宗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显然是情绪已经激动到了极点，“臣恳请陛下准许我进入山河鉴，接替方侯，死守滑州！”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哪怕是付出生命的代价，臣也绝不允许金蛮踏入我大宋的疆土半步！”
苏迈和宗颖两饶话语情真意切，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用鲜血书写而成。殿内的不少武将和正直文官都被他们的忠诚和勇气所打动，纷纷为之动容。
然而，不等徽宗开口，文官队列前列，太师蔡京缓缓出列，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陛下，苏学士、宗侍郎之忠勇，可昭日月。然，此议万万不可。”
他目光扫过苏迈和宗颖，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潜：“其一，山河鉴规则乃圣院所定，沟通两界，维系投影，牵涉时空法则之稳定。强行更替，恐引鉴体反噬，伤及国运根本！此险，断不可冒！”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重：“其二，滑州，乃汴京最后屏障！枢密院‘固守待援’之令，谋前唯一可行之策！召回方炎，滑州顷刻即破！届时金蛮铁骑长驱直入，兵锋直指汴梁！慈泼大祸，谁人承担？方炎身为定远侯，骁骑卫指挥使，守土有责！此正其报效皇恩、彰显忠勇之时！”
他身后，一群主和派儒修官员纷纷出言附和：
“蔡相所言极是！山河鉴规则岂容儿戏？国运为重！”此外“陛下应立刻派遣议和使者前往金国。”
“苏学士、宗侍郎皆乃半圣之后，圣道种子，国之瑰宝！岂能轻身犯险，折损于边城？此非忠，乃愚也！”
“滑州不容有失！方炎既在其位，当谋其政！固守待援，方是正理！”
“召回方炎，滑州必失！此议断不可行！”
字字冠冕堂皇，句句“为国为民”，将苏迈和宗颖的请战死死堵住，更将方炎牢牢钉死在滑州那口沸腾的油锅之上！
宋徽宗看着群臣激辩，看着山河鉴中风雨飘摇的滑州，看着被主和派儒修们“大义”压得脸色铁青、浑身颤抖的苏迈和宗颖，最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罢了…蔡卿所言…有理。滑州…不容有失。方炎…便依枢密院令行事吧。议和之事再议，退朝！”
“陛下！” 苏迈和宗颖悲呼一声，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徽宗起身，在童贯的搀扶下转入后殿。垂拱殿内，只剩下主和派儒修们不易察觉的冷笑，以及山河鉴水镜中，那座被风雨和死亡笼罩的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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