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杨主任宽敞的办公室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辰怀着志忑不安的心情，轻轻敲响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请进。”里面传来杨主任沉稳的声音。
江辰推门而入。
杨主任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戴着老花镜审阅文件。
看到江辰，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放下手中的文件，摘掉眼镜，站起身，热情地招呼道：“江辰来了，坐，这边坐。”
他指了指旁边那组待客用的皮质沙发。
这反常的客气让江辰心里更加打鼓。
按照惯例，杨主任找他谈话，多半是直接坐在办公桌后，公事公办。
今这种引到沙发区、如同接待重要客人般的礼遇，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杨主任，您找我。”江辰依言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杨主任没有坐回主位，而是走到沙发旁的茶几边，拿起精致的紫砂茶壶，开始娴熟地烫杯、洗茶、冲泡。
一股清幽的兰花香气随着水汽弥漫开来，是上好的碧螺春。
“来，尝尝这茶，朋友刚送的明前碧螺春，味道还不错。”杨主任将一盏橙黄透亮的茶汤推到江辰面前，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
江辰连忙双手接过，受宠若惊地欠身：“谢谢主任！您太客气了。”
他心翼翼地呷了一口，茶汤入口甘醇，香气清冽，确实是难得的好茶。
但此刻，他舌尖品尝到的更多是不安和猜测，根本无心细细品味。
杨主任自己也端起一杯茶，吹了吹热气，看似随意地切入正题，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
“江辰啊，今叫你来，主要是想跟你聊聊林薇的事情。”
江辰的心猛地一紧，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专注地听着。
“这次东山县的台风报道，林的表现，确实可圈可点。”杨主任的语气带着赞赏，“不怕苦不怕累，专业素养也过硬，在那么危险的环境下，能顶住压力完成报道，很难得。台里领导看了片子，也都给予了高度评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辰脸上，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道：“所以呢，经过部门讨论，并报台领导批准，我们决定——给林薇办理转正手续。并且，”他加重了语气，“考虑到气预报节目也需要注入新鲜血液，培养新人，打算安排她和你一起，共同主持《气预报》。”
文一声，江辰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什么敲击了一下。
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这句话从杨主任口中明确出来时，他的内心还是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这一，终究还是来了。
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
他下意识地缓缓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试图用这个动作来掩饰内心的波澜。
他的目光低垂，看着杯中嫩绿的茶叶在澄澈的茶汤里缓缓舒展、旋转、下沉，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这顶级的碧螺春，香气是真幽雅，滋味是真鲜爽，但此刻在他口中，却尝不出丝毫的甘甜，只剩下满腔的复杂难言。
于公，他承认林薇优秀，她的转正和上位是实力所致，他应该为台里得到人才感到高兴，也应该有提携后辈的胸襟。
于私，一种强烈的失落感和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
气预报主持，虽然算不上台里的核心岗位，但也是他工作了十几年、最为熟悉、也最能给他带来稳定感和“出镜”身份的平台。
林薇的加入，意味着他的位置将被分走一半，甚至……可能是被取代的开始。
杨主任所谓的“共同主持”，很多时候就是“取而代之”的温和前奏。
杨主任何等精明，立刻捕捉到了江辰那瞬间的僵硬和沉默。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依旧带着和煦的笑容，语气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敲打和安抚：
“江辰啊，”他语重心长地，“我看出你可能有想法。但是，千万别有什么思想负担。”
他用手敲了敲茶几面，强调道：“老带新，这是我们台的优良传统，也是保持队伍活力的必要手段。你在台里这么多年了，是老人了，格局要打开一点。要支持年轻饶成长嘛！”
不等江辰回应，他话锋一转，开始画饼：“当然，你的贡献和资历，台里是清楚的。虽然现在台里改革，推行绩效考核，竞争是比以往激烈一些……”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江辰的反应，然后才继续，“但是你放心，我作为主任，肯定会统筹考虑，会安排你其他方面的工作。比如一些专题片的配音、大型活动的幕后策划，这些也很重要嘛！在收入上……肯定不会让你比现在差多少的，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这番话，软硬兼施。
既用“格局”、“传统”来施加道德压力，又用“绩效考核”暗示不配合的后果，最后再用“安排其他工作”、“收入不差”的空头支票来进行安抚。
杨主任完，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品着，目光却似有似无地瞟着江辰，等待着他的表态。
江辰端着茶杯，指尖冰凉。
他听懂了杨主任所有的潜台词。
反抗？他拿什么反抗？
资历？在锐意“改革”、推崇“年轻化”的当下，资历有时候反而成了包袱。
背景？父亲早已退休，影响力今非昔比。
实力？林薇的表现有目共睹，而且她背后可能还有自己不知道的能量。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包裹了他。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除了接受，还是接受。
硬扛的结果，只能是更快地被边缘化。
他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看似豁达甚至带着点感激的笑容，将杯中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是一杯表忠心的酒。
他用一种尽可能轻松、甚至带着点自嘲的语气道：
“杨主任，您看您这话的，真是多虑了！”他放下茶杯，语气“诚恳”，“我能有什么想法？林薇这姑娘确实优秀，转正是应该的，能跟她一起搭档，也是互相学习的机会。您是领导，您的安排肯定是从工作大局出发，我完全理解，也坚决服从！”
他特意强调了“坚决服从”四个字，以示姿态。
听到江辰这番“深明大义”的表态，杨主任脸上露出了真正释怀和满意的笑容。
他最担心的就是江辰仗着老资格闹情绪，或者通过他父亲的老关系给自己施压。
现在江辰如此“识大体”，让他松了一口气。
“好！好啊！江辰，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顾全大局！”杨主任高胸又给江辰斟满茶，“这下我就放心了！老台长那里，我也好交代了，哈哈！”
他最后这句像是玩笑的话，却点明了他真正顾忌的是什么——并非江辰本人，而是他那位虽然退休但余威尚存的父亲。
只要江辰自己不闹，事情就好办。
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后，江辰起身告辞。
走出主任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他脸上强装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疲惫的阴沉。
走廊里空无一人，阳光依旧明媚，但江辰却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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