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十九年正月末，滇东北的寒意依然料峭，风中却已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的土腥气。曲靖，这座刚刚从清军手中收复不足半年的重镇，此刻如同一只绷紧了全身筋骨的巨兽，匍匐在红土高原上，喘息粗重，警惕地注视着北方。
行辕之内，灯火彻夜不息。李定国仿佛不知疲倦，舆图、军报、名册在他案头堆积如山，炭火盆里跳跃的光芒，将他鬓角新添的霜色映照得更加分明。周谌、沐波与几名核心将领、幕僚围坐四周，人人脸上都带着熬夜的疲惫和大战将至的凝重。
“建昌的探子回报，吴三桂已祭旗誓师，前锋马宁部约万人，打着‘平西大将军前军先锋’旗号，号称三万，前日出建昌，沿会川道南下，旌旗蔽日，声势不。”一名负责北面哨探的将领低声禀报，在舆图上标出箭头。
“又是疑兵。”周谌紧锁眉头，手指敲打着舆图上会川通往永北、金沙江的险峻山路，“会川道崎岖难行，大军辎重转运不便，吴三桂用兵老辣，岂会以此为主攻方向？马宁此路，必是佯动，意在吸引我军主力北调，使我曲靖、滇中空虚。”
另一名将领补充：“叙州方向，清军亦有频繁调动迹象。有商旅自川南来，言叙州城外，清军大营连绵，舟车云集，似在大量囤积粮草军械。镇雄、乌撒（注：今贵州威宁一带，当时属四川，为川滇黔交界要地）方向，也出现股清军哨骑活动。”
“乌撒……”李定国目光锁定在滇东北与贵州、四川交界的这片区域，那里山势虽高，但仍有孔道可通曲靖。“这才是吴三桂的刀刃所向。出叙州，经镇雄、乌撒入滇，虽绕远，然地势相对平阔，利于其骑兵、火炮展开，粮道亦可依托川南。其主力，必从此路来。至于广西、贵州，”他微微摇头，“乃是我大明疆土，提督封益、张月乃朝廷新任，彼处无有虏患，无须多虑。”
他抬头，目光扫过众人：“马宁的佯动，不必理会。传令永北、大姚、姚安守将，依托金沙江险，深沟高垒，多设疑兵，严加戒备，不许浪战，只须守住渡口要隘，迟滞其行动即可。将主要哨探力量，投向东北方向，给本王盯死镇雄、乌撒！尤其是七星关、可渡河、咸宁这几个要地，增派精锐哨骑，探查清军主力动向、兵力多寡、粮道虚实！”
“得令！”
“报——”一名传令兵匆匆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插着羽毛的急报，“晋王，黔国公，昆明八百里加急！”
沐波接过，迅速拆开，脸色微微一变：“昆明急报，城中及周边出现数起细作活动，擒获数人，经拷问，乃吴三桂所遣，意在散播谣言，称……称朝廷已放弃云南，两广援军纯属子虚乌有，并重金贿赂、恐吓城中士绅、部分将领家眷。幸得黔国公府与留守将领警惕，及时扑杀，然人心已有浮动。另，有迹象表明，有不明人物试图与城中某些旧族、富户秘密接触。”
“清虏惯用伎俩，离间、收买、恐吓。”李定国冷哼一声，眼中寒光闪烁，“传令昆明留守各部，加强城防巡查，实行宵禁。对抓获细作，公开处决，以儆效尤。散布谣言者，立斩！有敢与敌通款者，无论何人，诛其三族！将朝廷已调两广精兵援滇、不日即到的消息，在城中广为张贴，安定人心。至于那些不老实的士绅富户……”他略一沉吟，“黔国公，此事烦劳你亲自处置，该敲打的敲打，该安抚的安抚，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
“臣明白。”沐波肃然点头。昆明是根本，不容有失。
这时，又一名信使被引入，风尘仆仆，却是从东南方向而来。他带来的是朝廷钦差、兵部右侍郎刘远生发出的第一份密报。
“禀晋王，刘侍郎密报：钦使吴贞毓大人、蔡宿大人与末将等，已安全抵达广西桂林，面见广西提督封益将军。封将军接朝廷明旨及监国手谕，又见首批饷银五万两及军资已到，当即表示，王师有命，敢不效死！已下令全军动员， 精选锐卒，整顿甲仗粮草，先锋八千，已于三日前自桂林开拔，取道庆远、思恩，前往广南府。封将军自统主力一万二千人，携带大部饷械，随后跟进， 誓言最迟三月中旬，全军必入滇境，听候晋王调遣！”
信使语气振奋，继续道：“广东提督张月将军处，首批饷银五万两亦已送到。张将军亦已遣兵一万，向广西梧州、浔州一线运动，以为封将军后援，并称将亲临调度，确保粤西安宁，使封将军部无后顾之忧。 刘侍郎言，两广将士得实饷，知为朝廷嫡系，士气颇旺。封、张二位将军用命，行军甚速。后续饷银、军资，正加紧转运。”
消息让堂中凝重的气氛为之一缓。周谌面露喜色：“好！封益、张月不负朝廷所托！若其两万精锐能如期入滇，我侧翼无忧，可专心对付吴三桂！”
李定国眼中也闪过一丝微光，但随即被更深沉的思虑取代：“封益忠勇可嘉，张月亦知大体。然其部多为步卒，自广南至曲靖，山遥路险，非旬日可达。吴三桂的刀，不会等他们。 传令广南、广西府（今云南泸西）等处，准备接应援军，供应粮草，引导道路。同时，加派信使，与封益保持联络，通报我军布防及虏情，请其务必注意隐蔽行踪，提防吴逆分兵阻截。”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刘侍郎提及，靖安司探得清廷风闻我调兵，正加强湖广与川东边境防务，并可能遣使至广西，意图阻挠……哼，徒劳耳。封益、张月乃朝廷新任，根基在监国，清虏几许空言，岂能动其心志？倒是要提醒他们，注意防谍，行军谨慎。”
“遵命！”
李定国霍然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援军有望，然远水难解近渴。当下之战，仍要靠我等自己！”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吴三桂主力若从乌撒方向来，首要目标，必是沾益。沾益若失，曲靖东北门户洞开。但沾益城，难以久守。我军主力，不能困守孤城。”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弧线：“我意，以沾益为前哨，以曲靖为核心，在白水、炎方、松林、沿益这一线，依托山川地势，构筑纵深防线。 步步为营，节节抵抗，利用地形消耗清军兵力、锐气，拖延其推进速度。同时，遣精锐游击，绕至其侧后，袭扰粮道，打击其零散部队。”
他看向麾下几员悍将：“杨武，着你率本部三千，并调王辅臣所部两千，前出沾益，加固城防，多储擂木滚石， 务必坚守旬日以上，为后方布防争取时间。记住，你的任务是迟滞，不是死守，事若不可为，烧毁存粮，毁掉难以带走的重械，向白水方向交替撤退！”
“末将领命！”一员面色黝黑、神情剽悍的将领抱拳应诺。
“高文贵！”李定国看向另一将，“着你率本部两千精锐，并统辖所有可用之土司马队、善走山路的轻兵，出没于七星关、可渡河至沾益之间的山林险道，专司游击袭扰。 不必与清军大队硬碰，以焚烧粮草、截杀信使、惊扰营垒、射杀零散清兵为主。要让吴三桂的每一里路，都走得不安生！”
“得令！”高文贵眼中闪过狼一样的光芒。
“其余各部，随本王坐镇曲靖，加固城防，整训士卒，囤积粮秣，打造器械，征发民夫。 周将军，督造军械、筹集粮草之事，由你总责，凡有延误、克扣者，军法从事！黔国公，城内治安、士绅协调、民夫调度，劳你费心。各营将领，加紧操练，尤其是火器演练与守城协同！告诉将士们，朝廷援军已在路上，但守住家园，要靠我们自己手中的刀枪！ 此战，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谨遵王命！”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一股悲壮而决绝的气氛弥漫开来。
会议散去，各自忙碌。李定国独坐案前，再次审视着各方情报。吴三桂磨刀霍霍，锋芒已露；两广援军星夜兼程，然路途迢迢；内部王辅臣等新降之将惶恐不安，土司们首鼠两端，昆明人心浮动……千头万绪，如乱麻缠身。
他提起笔，在铺开的宣纸上，缓缓写下八个大字：“内固人心，外御强虏”。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报——”亲卫队长李顺悄然入内，低声道，“王爷，王辅臣所部，有数名低级军官昨夜试图携械出营，被巡哨擒获，正在审问。”
李定国笔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书写，头也不抬，声音冰冷：“”王辅臣所部，”他放下笔，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将那几名军官，当着王辅臣及其所部将士的面，以‘清虏细作、煽惑军心’之罪，凌迟处死。 首级传示各营。告诉王辅臣，本王不咎既往，但若再有下次，他这总兵，就到头了。”
“是！”李顺凛然应命，转身而去。
李定国走到窗前，推开紧闭的窗户。料峭的寒风立刻涌入，带着远方山野的气息。东方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即将开始，而大战的阴云，也已沉沉地压到了曲靖城头。
山雨欲来风满楼。他能做的，都已做了。整军，备粮，布防，弹压，等待……等待吴三桂的雷霆一击，也等待那自东南方向跋涉而来的援军。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对抗，一场关乎西南气阅豪赌。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望向北方那依旧沉在黑暗中的际线，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无形的对手宣战：
“来吧，吴三桂。李某在此，恭候大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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