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十七年，春深。
《永历新政安民令》如同和煦的春风，吹拂过北直隶的山川原野，唤醒了冻土下的生机，也渐渐抚慰着战争带来的创伤。京城内外，商铺开业，工坊复产，田畴起垄，流民归业，一派繁忙复苏的景象。然而，在这看似平稳的表象之下，一个关乎新朝统治根基的棘手问题，日益凸显出来——如何处置数量庞大的前清降官及留用官吏。
紫禁城，文华殿。此处已暂作皇帝与核心重臣商议机要之所，比皇极殿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务实。朱一明端坐上位，首辅、次辅顾清风、吏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以及奉密诏急速返京的枢密副使顾清风等重臣分列左右。殿内气氛凝重，案几上堆满了来自各地的密报和吏部整理的官员档案。
“陛下，”吏部尚书面带难色，率先开口，“北直隶、山东、山西等新复各省府州县，各级衙门官吏，十之七八乃前朝留任或降官。其中虽有迫于形势、心怀故国者，但亦不乏趋炎附势、为虎作伥之辈，甚至可能暗藏祸心者。若一概斥退，官府运转立时瘫痪，新政即成空文；若全数留用，则旧弊难除，政令恐不出紫禁城。此事关乎新政成败，臣等实难决断，伏请圣裁。”
朱一明默默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他深知，这不仅是人事问题，更是政治问题，是考验新朝政治智慧的关键一役。粗暴的清洗会引发动荡，而无原则的留用则会埋下隐患。
“清风，你执掌军情司，于敌情民心体察最深，有何见解？”朱一明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顾清风。
顾清风微微躬身，言辞清晰而冷静：“回陛下，臣以为，水至清则无鱼，然污浊之水亦不可饮。 对此辈官员，当以 ‘甄别’为先，‘留用’为后，区别对待，恩威并施。”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设三策并行：其一，首恶必惩。凡有血债（如参与屠杀、残酷镇压抗清活动）、劣迹昭彰（贪腐暴虐，民愤极大）、死忠顽抗者，一经查实，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以安民心。其二，中才可用。对大多数无大恶、有才干、熟悉政务者，予以留用考察，观其后效。然须明定考成之法，限期做出政绩，并令其投身新政实务（如清丈田亩、安置流民），以功抵过。其三，树立典范。对素有清名、曾暗中维护汉民、或关键时刻有功于光复者，不仅留用，更应擢升嘉奖，宣示朝廷赏罚分明，引导风气。”
“枢副大人所言甚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接口道，“然甄别之事，千头万绪，真假难辨，需有章法。臣建议，由都察院、刑部、吏部及军情司抽调干员，组成 ‘甄别司’ ，赴各地明察暗访，核验档案，允许士民检举，务求证据确凿，处置公允。”
朱一明听完，缓缓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诸卿所议，深合朕心。下初定，当以稳定为要，以争取人心为本。 然稳定非姑息，争取非滥赏。”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沉声道，“便依此议：着吏部、都察院、刑部、枢密院军情司，即日组建 ‘京畿及新复各省官吏甄别司’ ，由次辅顾清风总揽，制定《甄别条例》。首要之务，便是这北直隶，尤其是北京城内的旧员！”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臣：“记住八字方针：惩恶扬善，唯才是举。 朕要的，不是一个清洗干净的官僚体系，而是一个能效忠新朝、推行新政、造福百姓的官僚体系！此事办得好，则新政畅通，下归心；办得不好，则遗患无穷。望诸公慎之，重之！”
“臣等遵旨！必竭尽全力，以副圣望！” 众臣肃然领命。
甄别司随即高速运转起来。顾清风坐镇中枢，调阅档案，分析情报；都察院御史与军情司精锐化身各种身份，深入市井、衙门，甚至前清官员府邸，暗中查访；吏部则对官员的履历、政绩（哪怕是清廷标准下的）、人脉进行梳理。
数日后，几桩具有代表性的案例，被摆上了朱一明的御案：
案例一：严惩劣吏，以正视听。原清廷顺府治中（分管治安的官员）哈尔敏（非粘杆处那个，同名），在任期间助纣为虐，积极参与弹压“逆党”，纵容胥吏欺压汉民，贪赃枉法，民怨沸腾。甄别司查实其罪行后，朱一明朱笔一挥：“拿问，抄家，依律处斩，布告下！” 哈尔敏被公开处决于菜市口，家产充公。此举极大震慑了那些心怀侥幸、企图蒙混过关的劣迹官员，百姓拍手称快。
案例二：弃暗投明，量才录用。原清廷户部云南司主事周士朴，进士出身，为官尚算清廉，在清廷户部任职时，曾利用职权，暗中篡改文书，保全了一批即将被流放宁古塔的抗清义士家属。此事被军情司档案记录，亦有受害者后人作证。甄别司报请后，朱一明特旨召见，温言抚慰，嘉其忠义，擢升为户部山东清吏司郎中，命其参与新政中最为关键的清丈田亩、推行新税制工作。周士朴感激涕零，发誓效忠。
案例三：技术官僚，岗位留任。原清廷钦监监副（负责文历法）南怀仁（假设此时已在钦监），乃西洋传教士，精通历算、文，并无政治劣迹。朱一明深知其才，下旨：“西人南怀仁，学术可取，着 留任原职，勤勉办事，俟有新功，再行升赏。” 此举展现了新朝对专业技术的尊重和开放态度，也安了那些无政治背景、纯技术型官员的心。
案例四：平稳过渡，基层留用。对于绝大多数无大恶、熟悉地方情况的中下层官吏（如府州县的书吏、衙役等），甄别司在初步审查后，大多予以暂留原职，以观后效的处理。但同时颁布《官吏考成新法》，设定严格考核标准（如安置流民数量、垦荒亩数、案件处理效率与公正性等），并与俸禄、升迁直接挂钩。
政策的效果，很快显现出来。严厉惩处哈尔敏等人，使得官场风气为之一肃，新政推行中遇到的阳奉阴违、推诿塞责现象大为减少。而擢升周士朴、留用南怀仁等举措，则传递出“只要有能力、愿效忠，皆有出路”的明确信号，安抚了大部分观望的旧官吏，使他们开始将精力投入到新政的执行郑北京及北直隶的行政机器，在新血液的注入和旧部件的改造下，开始以更高的效率为“固本培元”的目标服务。
半月后，顾清风向朱一明呈上第一阶段甄别工作报告。朱一明仔细翻阅后，对顾清风道：“清风，此事你办得稳妥。乱世用重典，治世需仁政，然仁政非滥赏，重典亦非滥杀。 此番甄别，杀一人而儆百，赏一人而劝万，留万人而安下，分寸拿捏得宜。”
他走到窗前，望着宫城外熙攘的街市，悠然道：“这下，终究是饶下。能聚下英才而用之，则大事可成。 北直隶已开个好头，接下来，山东、山西、河南……新政能否落地，就看这吏治能否焕然一新了。”
顾清风躬身道：“陛下圣明。臣等必秉持圣意，将此事推行到底。”
甄别与留用，如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清除了肌体上的腐肉，保留了健康的组织，并注入了新的活力。帝国的统治根基，在这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惊心动魄的人事调整中，变得更加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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