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树和涝坝的计划，像暗夜里的一盏油灯，虽然微弱，却实实在在地照亮了胡家前行的路。
胡大柱干活更卖力了，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连挑水时沉重的喘息声都似乎带着盼头。
然而，身体的劳累可以缓解，某些深埋心底的渴望，却会在寂静的夜晚悄然滋长。
胡大柱才五十出头，常年劳作让他筋骨强健，力气不输年轻后生。
媳妇走了快十年了，这些年他又当爹又当妈，把儿子拉扯大，又给儿子娶了媳妇，心里那点男女之事早就被生活的重压磨得没了棱角。
可自从家里日子稍微有点奔头，不再是死气沉沉地等死，那股压抑已久的、属于男饶燥热，竟又悄悄地冒了头。
尤其是夜深人静，听着隔壁窑洞里儿媳妇和孙子孙女均匀的呼吸声，他自己躺在冰冷的炕上，翻来覆去，难免会想起媳妇在世时的温存，想起那热炕头、软身子的滋味。
这种念头让他羞愧，却又无法控制。
他只能狠狠抽几口旱烟，或者起来喝瓢凉水，把那股邪火压下去。
这下午，胡大柱正光着膀子在院门口劈柴，古铜色的脊背上汗水涔涔，肌肉随着斧头起落而虬结鼓胀。
一个穿着干净补丁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女人，挎着个篮子，怯生生地出现在院门外。
是村南头的寡妇，柳寡妇，柳若雪。
男人死了三四年了，一个人过得清苦，但为人本分勤快。
“大柱哥，劈柴呢？”柳寡妇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点怯意。
胡大柱停下斧头，用毛巾擦了把汗：“哦，是柳家妹子啊，有事？”
柳寡妇脸微微泛红，低着头走进院子，把篮子放在地上：“没啥事……就是……我做零荞麦饸饹，想着你家人多，给你们送一碗尝尝。”
篮子里是一碗黑褐色的荞麦饸饹，看着就筋道。
胡大柱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这……这咋好意思，你一个人过也不容易……”
“没事，我做得多了，一个人也吃不完。”柳寡妇飞快地抬眼看了胡大柱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大柱哥……你……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太不容易了。桂花是好儿媳妇，可……可家里没个女人，终究不像个家……”
她的话得含蓄，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胡家坡就这么大，胡家的情况大家都清楚，李桂花虽然能干，但毕竟是儿媳妇，很多事不方便。
胡大柱正值壮年，屋里头没个知冷知热的女人，确实难熬。
胡大柱不是木头，柳寡妇那眼神、那话语里的意思，他听得明白。
看着眼前这个收拾得利利索索、模样周正、眼神里带着期盼和怯懦的女人，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一股久违的热流窜遍全身，喉咙有些发干。
柳寡妇确实是个过日子的好手，性子也温顺。
要是……要是能成，这冷炕头是不是就能热乎了？
晚上回来是不是就有口热乎饭了？
有个头疼脑热是不是也有人嘘寒问暖了？
这个诱惑，对于一个鳏居多年、身心俱疲又渴望温存的男人来，太大了。
他张了张嘴，那句“你得对”几乎要脱口而出。
就在这时，窑洞里传来铁蛋的哭声和李桂花温柔的哄劝声：“铁蛋乖，不哭，妈妈在呢……”
紧接着，桂花抱着铁蛋走了出来，看到院子里的情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柳婶子来了？”
柳寡妇的脸更红了，有些慌乱地应了一声：“哎，给送点饸饹……”
桂花何等聪明，看看柳寡妇的神情，再看看公公有些局促又有些意动的样子，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她的心猛地一沉。
柳寡妇人不错，如果公公能找个伴，晚年互相照应，本是好事。
可是……这个家刚刚有零盼头，刚刚稳定下来。
苹果树苗还没着落，涝坝还没挖，外面还欠着巨债。
这个时候如果公公再娶，家里多一口人，多一份开销，柳寡妇再能干，短时间内也是添负担的多。
而且，后婆婆进门，她和两个孩子的位置会不会尴尬？
这个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家，会不会又生出别的变故？
这些念头电光石火般在她脑中闪过。
但她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从柳寡妇篮子里端起那碗饸饹：“谢谢柳婶子，正好晚上给孩子们换个口味。您快屋里坐？”
“不了不了，我这就回了。”
柳寡妇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又像是被看穿了心思，慌忙摆摆手，转身就走了，脚步有些匆忙。
院子里又剩下胡家爷媳二人，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胡大柱沉默地拿起斧头，继续劈柴，但动作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斧头好几次砍偏了。
桂花抱着孩子，看着公公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理解公公的难处和渴望，但现实的残酷却像一盆冷水。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给胡大柱听：
“柳婶子人挺好的……就是，咱家现在这情况……苹果树苗不知道啥价钱，涝坝也不知道要挖多久……王老五那债……唉……等以后吧，等以后日子真缓过来了，爹您要是想……”
她没把话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胡大柱劈柴的动作顿住了。
他背对着桂花，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良久，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渴望、挣扎、无奈，还有最终的责任。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抡起斧头，更加用力地劈向木柴，仿佛要把所有纷乱的思绪都劈碎。
“我知道。”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沙哑，“先紧着正事。”
刚才那一瞬间燃起的火苗，被现实和责任悄然压灭。
黄土坡上的男人，终究是把家族的延续和生存，放在了个人欲望的前面。
只是这个夜晚，胡大柱窑洞里的旱烟味，比往常更浓，持续得更久。
而那碗荞麦饸饹，吃在嘴里，也莫名地带上了几分苦涩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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