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连日的大雪终于停了，久违的太阳露出脸来，照得积雪闪闪发亮。何虹平正在院子里帮母亲扫雪，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大伯母水双凤爽朗的声音：
“秀兰在家吗？”
李秀兰连忙放下扫帚去开门，只见水双凤牵着九岁的女儿何喜平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两个水果罐头。
“大嫂，快进来坐！这么冷的还过来。”李秀兰热情地招呼着，又朝屋里喊：“平儿，去倒热水来。”
何虹平乖巧地应了一声，很快端来两碗热水。水双凤接过碗暖着手，笑道：“我厂里发的罐头，带给孩子们尝尝。”
李秀兰接过罐头，心里明白大嫂这是有事相商。果然，寒暄几句后，水双凤就切入了正题：
“秀兰，我今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下，腊月二十八咱们一起带着孩子回何家村过年的事。培要带着福平在厂里值班，估计要大年三十那才能回老宅，二弟（何能）不在，就咱们妯娌俩搭个伴，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李秀兰点点头：“大嫂考虑得周到。我本来也正发愁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怎么回去呢。”
大人们在屋里商量着回老家的事，何喜平却拉着何虹平的手，神秘兮兮地：“虹平，咱们去院子里堆雪人吧！”
两个姑娘跑到院子里，何喜平一边团着雪球，一边压低声音：“虹平，我一点都不想回奶奶家过年。”
何虹平愣了一下：“为什么呀？”
“你忘了去年的事了？”何喜平瞪大眼睛，“奶奶为了要你的压岁钱，把你推得撞破了头。我每次去奶奶家，她都只疼青萍和两个弟弟，从来不正眼看我们这些孙女。”
何虹平这才想起，在何家老宅，女孩们确实不受待见。奶奶张翠花的眼里只有叔家两个孙子何旭平、何阳平，何青萍因为在她跟前，又是心爱的儿子的种，勉强能入她眼。
“去年你受赡时候，我可担心了。”何喜平继续，“今年要是奶奶还要你压岁钱你就给她，或者偷偷藏起来，千万别受伤，撞到头很疼的。”
何虹平感动地拉住堂姐的手：“喜平姐，谢谢你。”
两个姑娘在院子里堆了个大大的雪人，用石子做眼睛，树枝子做鼻子。阳光照在雪人身上，晶莹剔透。
而此时在通县钢厂的家属区，何良家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叶春燕顶着乌青的眼眶，正在灶台前忙碌着。她脸上新添了几处淤青，走路时还有些跛脚。何良喝得烂醉如泥，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打着鼾。
角落里，何来儿紧紧抱着才几个月大的妹何招儿，另外三个妹妹何念儿、何盼儿、何迎儿瑟瑟发抖地挤在她身边。十一岁的何来儿脸上有一道明显的红痕，手臂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姐，爹还会打我们吗？”八岁的何念儿声问，声音里带着哭腔。
何来儿摇摇头，把妹妹们搂得更紧些：“不会的，爹睡着了。你们别出声，别吵醒爹。”
话虽这么，但她自己的身子也在微微发抖。昨晚何良醉酒回家，因为嫌弃晚饭的菜太咸，抄起擀面杖就打向叶春燕。何来儿为了保护母亲，身上挨了好几下。
何盼儿突然声啜泣起来：“姐，我饿...”
何来儿看了看灶台方向，母亲还在忙碌，早饭还没好。她咬了咬嘴唇，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已经硬邦邦的窝头，掰成四份分给妹妹们。
“先吃点垫垫肚子，娘马上就做好饭了。”她轻声安慰着。
何招儿在姐姐怀里不安地扭动着，何来儿轻轻摇晃着她，哼起了不成调的歌谣。这个才十一岁的女孩，肩上已经扛起了照顾四个妹妹的重担。
叶春燕端着一锅稀粥走过来，看到女儿们恐惧的样子，眼圈不由得红了。她盛了几碗粥，轻声：“来儿，带妹妹们吃饭吧。”
何来儿接过粥碗，先喂给怀里的何招儿，然后才姑上自己。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配上咸菜，就是他们的一餐。
“娘，你的脸还疼吗？”何念儿声问叶春燕。
叶春燕摇摇头，勉强笑了笑：“不疼了。快吃吧，吃完娘带你们去供销社扯布，过年给你们做新衣服。”
话虽这么，但何来儿知道，家里根本没有闲钱做新衣服。母亲这么，只是为了安慰她们。
而此时在何家院，水双凤和李秀兰已经商量好了回老家的细节。
“那就这么定了，腊月二十八一早，我带着福平他们过来找你，咱们一起坐早班车回去。”水双凤站起身准备告辞。
李秀兰送大嫂到院门口，水双凤突然压低声音：“秀兰，回去后机灵点。我听我娘家人娘最近又在打咱们两家的主意，想让我们多出钱，年后好给佑添一个大件。”
李秀兰会意地点点头：“谢谢大嫂提醒，我心里有数。”
送走水双凤母女后，李秀兰站在院子里，望着湛蓝的空，轻轻叹了口气。过年本是一家团聚的喜庆时刻，但对何家的女人们来，却意味着又要面对婆婆的刁难和叔一家的索取。
何虹平走到母亲身边，轻声问：“妈，你不想回奶奶家过年吗？”
李秀兰摸摸女儿的头，苦笑道：“想又不想。想着毕竟是你爸的爹娘，你们的爷爷奶奶，但是...”
她没有下去，但何虹平明白母亲的意思。那个家里，有太多的不公和委屈。
夜幕降临，通县各处亮起灯火。何家院里，李秀兰开始准备回老家的行李；何良家里，叶春燕和五个女儿战战兢兢地伺候着醉酒的丈夫；而在罐头厂家属区，水双凤也在为回老家做着准备，心里盘算着如何应对婆婆的刁难。
年关将至，何家各房都笼罩在各自的忧虑之郑这个年，注定不会太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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