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巷道如同怪兽的食道，吞噬着林皓踉跄的身影。身后76号特务的叫骂声、杂乱的脚步声和零星的枪声，如同追命的鼓点，敲打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的灼痛。从二楼摔下的冲击，加上旧伤崩裂，让他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视线模糊，耳鸣不止，全凭一股求生的本能和紧攥在手中的“证据”支撑着他不至于倒下。
他不能走直线，只能在迷宫般的弄堂里疯狂地拐弯、钻洞、翻越矮墙，利用一切地形阻挡追兵的视线和子弹。手里的那把医用剪刀和沾着叶怀明血液的输液针头，被他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握着。
叶怀明最后那绝望而决绝的嘶吼，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快走！！”还有那被刀疤脸疯狂殴打的画面……
他不是“鼹鼠”。他几乎用生命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那真正的“鼹鼠”是谁？苏姐的信息是错的？还是故意误导？
剧烈的奔跑牵扯着腹部的伤口，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传来，林皓闷哼一声，速度猛地一滞，差点栽倒在地。
就在这瞬间，身后一道手电光柱扫了过来！
“在那边！拐进死胡同了！堵住他！”兴奋而狰狞的吼声迫近。
林皓心头一凉！绝境！
他看向旁边的墙壁，那是一户人家的后墙，墙头不高，但上面插满了防止攀爬的碎玻璃瓶渣！
顾不得了！
他咬紧牙关，猛地向上一跃，双手不顾一切地扒住墙头！
噗嗤！尖锐的玻璃碎片瞬间刺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淋漓！钻心的疼痛让他几乎晕厥！
但他借着这股狠劲，硬生生地将自己拉了上去，然后翻身滚落到墙的另一边，重重摔在一个堆满柴火的院子里。
“砰！砰！”子弹打在墙头上，碎玻璃和砖屑四溅。
“操！翻过去了！绕过去抓！”墙外传来气急败坏的叫声。
林皓挣扎着爬起来，双手已是血肉模糊。他跌跌撞撞地冲出院子，发现自己来到了另一条稍微宽敞些的后街。
不能停！必须尽快找到地方处理伤口和……手中的证据！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公共给水站，旁边还有一个废弃的、用来清洗拖把的水泥池子。
他冲过去，拧开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哗哗流下。
他先是迅速冲洗了一下脸上和手上的伤口和血污，然后，心翼翼地摊开手掌。
那枚输液针头还好，依旧被紧紧握着。但那把医用剪刀在翻墙时掉了！
林皓的心猛地一沉！关键时刻的证据！
他急忙回头看向那面高墙……不可能回去找了！
就在他几乎绝望之时，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枚输液针头上的针头尾部，似乎残留着一点点极微量的、半凝固的血液和组织液！
还有希望！
他需要容器！立刻保存这点微弱的证据！
他疯狂地摸索着自己全身的口袋。空空如也。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水龙头旁边，那里扔着一个被踩扁聊、锈迹斑斑的锡制牙膏皮！
乱世之中，这种东西随处可见。
他如获至宝，捡起牙膏皮，仔细地将里面残留的牙膏抠干净，然后用自来水反复冲洗内部，直到没有任何残留。
接着，他屏住呼吸，用颤抖的、血肉模糊的手，极其心地将那枚针头上残留的微量血样，刮进了牙膏皮内部。然后，他将牙膏皮的开口心翼翼地折了好几道，尽量密封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靠在冰冷的水泥池边，大口喘息。
这点微不足道的、保存在破烂牙膏皮里的血样，成了他所有的希望。它或许能证明叶怀明的血型、是否被下药、或者通过未来才有可能的技术验证其身份……但在这个年代，它能起到多大作用，林皓也不知道。这更像是一种绝望下的仪式，一个不甘心的执念。
手掌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他撕下 already破烂的衣襟，胡乱包扎了一下。
必须立刻离开！追兵随时可能绕过来！
他挣扎着起身，正准备离开，忽然，一阵微弱而熟悉的评弹唱腔，从旁边一栋楼里开着的窗户飘了出来。
“……世间冷暖知多少，忠奸善恶难分明……”
是电台的声音！东方电台！
林皓猛地抬头看向那扇窗户，又看了看旁边电线杆上挂着的广播喇叭午间时间到了！
他立刻凝神细听。
广告时间开始。
“……‘老正兴’菜馆，本帮正宗，口味醇厚……” “……‘王星记’扇庄，精工细作，清凉一夏……” “……‘沪西劳工医院’，紧急招聘夜班护工一名，要求身强体壮，胆大心细，待遇从优。地址：极司菲尔路一百一十四弄五号。”
同样的医院，同样的地址，但招聘信息变了！从之前的“专治跌打损伤”变成了“紧急招聘夜班护工”！
苏姐的新信息！
这是什么意思？让他再去一次？自投罗网？还是……情况有变？
“紧急招聘”！是否意味着医院里发生了什么事？比如……叶怀明的情况恶化了？或者看守出现了空缺？
“夜班护工”！这或许是一个混进去的身份？
巨大的风险伴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诱惑。
林皓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和满身的伤痕……“身强体壮”？他现在离这四个字相差十万八千里。
但这是苏姐传来的信息。她似乎总是在他最绝望的时候，递出一根带着尖刺的藤蔓。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可能彻底毁灭。 如果不去，可能错过拯救叶怀明或获取真相的最后机会。
他看着手中那个冰冷的、装着微末血样的牙膏皮。
也许……他不需要亲自去。
一个更加曲折、同样冒险的计划在他脑中浮现。
他需要找一个“替身”，一个能替他进入龙潭虎穴一探究竟的人。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街上那些为生存奔波的灰色人群。
这一次，他需要找一个足够胆大，足够缺钱，并且……足够像他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将牙膏皮心藏好，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再次融入了上海滩汹涌的人潮之中，寻找着那个可能的“影子”。
亡命之路，还未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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