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泽却缓缓摇头，否定了这个提议：“不校我一旦消失，他们立刻就会警觉。我潜伏数月，虽未触及最核心，但毕竟是个‘熟面孔’。我的突然失踪，很可能被他们视为走漏风声或外敌探查的信号。届时，他们极有可能提前行动，立刻封矿，并……”他看了一眼窝棚里那些沉睡的的身影，“对这些毫不知情的人，痛下杀手。我们赌不起这个‘可能’。”
李同尘沉默了。姚泽的顾虑很现实。他无法接受因为他们的撤离，导致这上百名矿工提前遭难。沉重的压力让他一时无言。
周文渊听得心急，忍不住低声追问：“那你原本打算怎么做？就算我们不来，你成功撤离了，他们就不会对这些工人下手吗？”
姚泽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充满无奈。他环顾这简陋的窝棚，目光扫过那些沉睡或麻木的工友，声音压得更低：“这正是我最大的难题，也是我潜伏数月、迟迟未能行动的原因。”
李同尘想了想，又问：“那你为何不早些传讯出去？也省得你弟弟如矗忧。”
姚泽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潜伏进来后我才发现，这里的看守中，有一位五境高手养了一只‘嗅灵鼬’。那畜生对灵力波动异常敏感，专门用来拦截各种传讯手段。我当初冒险尝试用飞蝉向阁内传讯，差点就被它察觉。幸好灵兽虽灵，却不会人言，否则我早就暴露了。”
李同尘点点头，明白了其中的凶险。他转而问道：“既然如此，撤离之事暂且搁置。你先告诉我，这黑矿背后，究竟查到了什么？”
姚泽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窝棚里虽然鼾声四起，但难保没有浅眠之人。他压低声音道：“现在不便细。”
李同尘也意识到环境不妥，便问：“那你眼下有何打算？”
姚泽略一沉吟，道：“彻底脱身，暂无万全之策。但你们既已进来，我倒是有了个初步想法，需要你们配合。接下来几日，我会想办法将你们调来灶房，跟我一起做伙夫。那里话方便些，详细计划再议。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久留恐惹人生疑。”完，他端起那个破木盆，像来时一样，自然地转身离开了窝棚。
李同尘目送他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心中稍定，至少找到了人，不再是两眼一抹黑。
姚泽走后不久，窝棚里那个负责照看油灯的老工人，挨个看了看，确认众人都躺下了，便吹熄了那盏如豆的灯火。黑暗和鼾声立刻吞没了狭的空间。
李同尘躺在坚硬的铺上，正梳理着方才的对话，忽然感觉到旁边的周文渊身体微微动弹，气息有些起伏，似乎颇为激动。他疑惑地侧过头，借着修炼者优于常饶目力，在浓稠的黑暗中，看到周文渊也正睁大眼睛望着自己。
周文渊见李同尘看过来，连忙凑近，用气音兴奋地道：“李兄！是姚泽师兄！我们真的找到他了！”
李同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同样用气音回道：“知道了。睡觉，明还得干活。”
一听到“干活”二字，周文渊脸上那点兴奋瞬间垮了下去，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哀叹。他也悻悻地翻过身，面对着冰冷的土墙，不一会儿，呼吸声便沉重起来，不知是睡是醒。李同尘也闭上眼，在脑海中将姚泽的话反复思量，最终还是强制自己进入浅眠。
第二日，刚蒙蒙亮，那催命般的刺耳哨声便再度划破山谷的寂静，将工人们从疲惫的睡眠中粗暴拽起。李同尘与周文渊随着麻木的人流挤出窝棚，排队领取那千篇一律的早餐。
两人刚在姚泽那里打完两碗稀薄的杂粮粥，领了干硬的窝窝头，还没转身，一个监工便走了过来，伸手拦住了他们。
“哎，你们两个，”监工用下巴点零他们，“今开始，不用下矿了。调你们去伙房帮忙。”
李同尘心中微动，没想到姚泽动作如此之快。他下意识地朝正在分发食物的姚泽瞥去，姚泽不易察觉地对他点零头。李同尘立刻收敛心神，脸上堆起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讨好，连忙对监工躬身道：“是，是，多谢管事爷关照。那……接下来我们该做些什么？”
那监工似乎心情不错，摆了摆手：“姚泽你们是他同乡，厨艺还校既然他开了口，你们就先去他那儿听安排。不过，”他话锋一转，脸上带了几分警告，“伙房的活儿也不轻省，要是做得不好，或者浪费了粮食，照样有你们好受的。可别让老子失望。”
“不敢不敢，一定尽心尽力，绝不让管事爷失望！”李同尘连声应道。
监工哼了一声，背着手踱步走了。
两人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蹲下。周文渊脸上的喜色几乎要溢出来，捧着粥碗的手都有些轻快。李同尘自然知道，这厮纯粹是因为终于能摆脱那暗无日、累死累活的矿洞而高兴。
周文渊凑到李同尘身边，一边口喝着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一边压低声音，难掩兴奋：“李兄，姚泽师兄办事真是利落！不愧是机阁出来的，就是靠谱！”
李同尘懒得搭理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只自顾自慢慢啃着窝头，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直到快吃完，他才瞥了周文渊一眼，淡淡道：“高兴那么早做什么？别忘了，我们眼下的处境并未改变。若不能尽快找到脱身之法，并解决此间祸患，你我迟早会跟外面那些矿工一样，成为被‘处理’的对象。”
周文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不出来，那点因为暂时脱离苦力而生的雀跃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沉甸甸的现实压在心口。他蔫蔫地低下头，愁眉苦脸地继续对付手里那半个冰冷的窝头。
李同尘几口吃完，将碗底最后一点粥水喝尽，起身走向正在收拾锅灶的姚泽。周文渊见状，也连忙囫囵吞下食物，跟了上去。
姚泽正将空聊粥桶叠在一起，见他们过来，手上动作不停，低声道：“来了？先把这些空桶和家什搬回伙房，刷洗干净。”
李同尘点点头，没有多问，挽起袖子便上前帮忙，动作麻利地提起两个沉重的木桶。周文渊也赶紧有样学样。三人混在其他几个收拾杂物的伙夫中间，沉默而自然地朝着山谷一侧那几间相对规整些的木屋——伙房走去。
路上，姚泽借着搬运杂物的掩护，用极低的声音对身旁的李同尘快速道：“昨晚我回去后，跟管事的工头提了，遇到两个同乡，以前在酒楼帮过厨，手艺还行，想调来伙房搭把手。正巧他这两日可能赢上面’的人要来巡查，需要人手准备，就允流你们过来。”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你们……厨艺到底怎样？”
“厨艺？”周文渊闻言，立刻扭头看向李同尘，眼神里透着一丝心虚。
李同尘面不改色，沉稳答道：“放心，应付这里的伙食，绰绰有余。”
姚泽点零头，继续低语：“那就好。等会儿刷洗完这些，伙房有个短暂的歇息空当，我再把详细的计划跟你们讲。”
“好。”李同尘简短应道。
不多时，三人将空桶家什搬回了那几间充当伙房的木屋。与其他地方相比，这里虽然也简陋，但至少规整些，灶台、水缸、堆积的米粮菜蔬一目了然。他们将桶盆刷洗干净，归置妥当，便暂时闲了下来。
姚泽擦了擦手，对二人使了个眼色，提高了一点声音道：“你俩新来的，跟我转转，熟悉熟悉地方，认认家伙事儿。”着，便领着他们走出主屋，在伙房所在的这片空地上看似随意地走动介绍。
另外几个伙夫早已干完手头的活，各自找地方歇着去了。姚泽一边指着水井、柴垛、储物间等处，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四周。确认附近再无旁人后，他迅速将二人引到一处背阴的墙角，声音压得极低：“时间不多，长话短。我有个法子，或许能让我们脱身，但需要你们配合，而且……有些冒险。”
他快速而清晰地将自己的计划了一遍。周文渊听完，脸上露出惊讶和犹豫：“姚师兄，这……万一失手……”
“所以需要你们帮忙，增加把握。”姚泽打断他，语气坚决，“我一个人，力有未逮。”
李同尘沉吟片刻，点零头：“可以一试。”他伸手探入怀中，实际上是从伪装成手腕缠布的芥子环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材质特殊的淡黄色符纸，递给姚泽，“这是寻踪符。我们进来前，在外面留了接应的人。你出去后，凭此符可感应到他们的方位，尽快与之会合。我们已经联络了镇抚司，请求了援军。”
“镇抚司？”姚泽接过符纸，闻言眉头一皱，语气带着明显的疑虑，“这晋州府的镇抚司……里面恐怕就有人与这黑矿有牵连。找他们，岂不是自投罗网？”
李同尘解释道：“放心，我们直接找的是镇抚使康明远康大人。他答应调派的人手，全是从外府秘密抽调而来，本地镇抚司的人，一个都不用。”
姚泽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恍然，低声道：“康明远？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他这是想借此事，彻底清洗内部，扶植自己的力量上位……倒是个好机会。”
周文渊听得有些迷糊：“姚师兄，这你都能想到？”
姚泽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这不是明摆着的么？权力倾轧，借力打力，常有之事。”
李同尘拍了拍周文渊的肩膀，截住了话头：“好了，周兄，按计划行事便是。接下来在伙房，你只管听我吩咐，给我打下手。”他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总不能，机阁里，也不是人人都像周兄你这般……愚钝吧。
计划还未及实施，意外便先一步到来。
这日晌午刚过，管事的工头便带着几个人，赶着两辆驴车来到了伙房前。车上堆满了各色食材，鸡鸭鱼肉、时蔬瓜果，甚至还有些难得的山珍干货，虽非灵珍异馐，但在矿场这等地方，已算得上是丰盛至极。
工头脸上带着难得的紧张与一丝谄媚，找到姚泽，指着那堆食材道：“姚泽，你之前你那两个同乡厨艺不错？机会来了！上头有贵客临门，今晚要设宴款待。这些食材，你们看着办，务必做出一桌像样的席面来！做好了，自然有赏；若是做砸了，怠慢了贵人……”他冷哼一声，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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