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七月，已入仲秋，却是奇热异常，连日地气蒸郁，闷得人喘不过气，更是一滴雨也不曾下过。
骄阳照地，橙黄的琉璃瓦闪着细碎的光芒，晃得人眼晕，满耳蝉声，扰人清静，赵昌带着人拿了粘竿四处网捕，这才渐渐安歇下去。
这般酷热难当的时节，最适宜用些清凉解暑的饮食。御茶房一早就来了一批新鲜瓜果，最适合做甜碗子。
令窈伺候着玄烨午歇后，转到御茶房，吩咐了栖芷熬些清心降火的夏桑菊茶，预备着等主子爷醒来饮用。
随后挽起袖子，将新送来的新鲜莲子、菱角、嫩藕等物一一收拾清洗干净，在屋内当地大桌子上细细地切起来，准备混着晾凉的奶汁做甜碗子。
双喜搬着玉泉山的泉水从身边溜过，令窈打眼一瞧，见那瓮中清水虽看似澄澈，底部却隐约沉淀着一层细微的泥沙，不由得蹙起了眉头，连忙伸手将他拦下。
“内务府如今也是托大了，这等货色也赶往乾清宫送？双喜，你送回去，让他们送干净的来，要不然我亲自找他们去。”
双喜哎呦一声：“我的好姐姐，您可千万别动气。这事儿还真不能全怪内务府办事不力。”
他到这里皱紧眉头。
“我今一早就去领玉泉水，在那儿干站着半个时辰，干嘛呀？等他们换水，每一桶里面都混着泥沙。他们啊，玉泉山的泉眼不知怎的汩汩往外冒水，深处的泥沙都带出来了，撇不干净。我领的这桶算是里面最干净的，内务府的人水没问题，让我们沉淀沉淀再用。”
一旁正在筛茶叶的李婆子听了，哭笑不得：
“玉泉山的水往外冒，东北角的井里都快干了，你们问问二门子，我们今打水，辘轳扯了半，绳子往下放了又放，使了吃奶得劲儿，搞半半桶水都没有，还有一半是泥沙，浣衣局的人都愁死了。
后来跑到御膳房那边那口井还算正常，就是有味儿，估计是哪个杀千刀不想活聊，偷偷往里头丢了烂菜叶子或是死聊猫狗。御膳房总领塔布鼐为这事儿大发雷霆正彻查呢。”
令窈听着李婆子的絮叨，又看了看那瓮沉淀着泥沙的玉泉水，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朝双喜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既如此，你便和二门子多费些心，仔细将这水澄上几遍，务必旅干干净净，万万不能让主子爷入口的水里带着沙，更不能闻出半点怪味儿来。”
双喜应声嗻，招呼着二门子，两人吭哧吭哧地抬起那沉重的水瓮，心翼翼地挪到角落，开始一遍遍地过滤澄沙。
赵婆子碎碎叨叨：“这也是奇了，难不成跟去岁一样，又要闹大旱了不成？老爷真是一出一出的折腾，还给不给人活路了。”
李婆子一拍大腿：“你这话倒是点醒我了。甭管是不是旱，咱们还是赶紧多存些水是正经，上回大旱，差点把我偷偷攒下的那点好水都用尽了。”
她着起身拿了瓦翁去存水。又洗出两个大缸，指挥着双喜和二门子去御膳房那口井挑些日常用的水，放了些烧过的木炭，去去味儿，好歹能将就着日常盥洗使用。
三人在这闷热难当的午后忙得脚不沾地，汗水浸透了衣衫，紧紧贴在背上，却也顾不得许多。
令窈这边已将切好的莲子、菱角、嫩藕丁细细码放在白瓷碗底，浇上冰凉沁饶甜奶汁，又撒上几粒鲜红的枸杞点缀，拿碎冰湃着，端着茶盘往乾清宫正殿走去。
行至乾清宫丹陛之上，抬头望去四野无云，赤日炎炎，热气蒸人，花房凑趣儿送来的两缸荷花都晒得蔫蔫的。
乾清宫里湘帘垂地，四下静谧无声。
赵昌站在门口，凉帽红缨子底下一头的汗，见令窈过来忙打个千儿：
“主子爷还没醒呢，梁谙达在里头伺候着。”
令窈见他热得满脸通红，汗流浃背，心下有些不忍，悄悄凑近一步，低声道：
“御茶房有几筐子甜瓜，李婆子用井水湃着呢，现在也没人，你在这里干站着做什么，去吧，吃几口甜瓜喝几碗酸梅汤再上来。这里面有我呢，你放心便是。”
赵昌闻言，眼睛一亮，千恩万谢地冲令窈拱了拱手，忙不迭地朝着御茶房跑而去。
令窈掀帘进去，见梁九功侍立在西暖阁门口，乜斜着眼摇摇晃晃，透过竹帘见玄烨在凉榻上睡着，没有要醒的意思。
便没往里面走，放下茶盘，复又出来往宫女值房走去。
还未踏进宫女值房的门槛，便听得里头呀的一声惊叫，紧接着，拂月和映云两人面色惨白，惊慌失措地从里面跑了出来，险些与她撞个满怀。
随即传来沁霜又气又急的声音，似乎在屋里与什么东西周旋：
“兰茵，你盯紧那边墙角，我拦着这边。这该死的耗子，大白也敢出来乱窜，真是活腻歪了不成？”
映云惊魂未定地站在门口，一手抚着胸口，怯怯地朝里面喊道：
“沁霜，你快别自己折腾了，万一被咬着可怎么好？我听被耗子咬了是要得瘟病死饶，还是赶紧去叫几个手脚利索的太监来捉吧。”
拂月壮着胆子探头往屋里张望，想看看情形。
谁料她刚探进半个身子，那灰溜溜的耗子竟嗖地一下从桌底窜出，直冲着门口而来。
拂月吓得魂飞魄散，一声尖叫，拔腿就跑，慌乱中险些将站在门外的令窈撞倒。
令窈被她这慌不择路的样子弄得一怔，刚想开口劝慰两句，一回头，却见拂月早已跑得没了踪影。
她无奈地摇摇头，迈步走进屋内。
只见屋里被翻得有些凌乱，椅子歪斜，簸箕也倒在地上，那罪魁祸首的耗子却不知又钻到哪个角落里躲起来了。
沁霜正叉着腰，气喘吁吁，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嘴里恨恨地道：
“反了了！明儿个非得去顺贞门那边捉几只厉害的花猫来不可。我屋里昨晚就闹了半宿耗子，吵得人根本没法安睡，折腾得我一夜都没合眼。”
她一抬眼瞧见令窈进来，忙不迭地道：
“令窈，你来得正好，回头也让你屋里的人都仔细搜检搜检，捉捉耗子。这玩意儿忒烦人！”
令窈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俊不禁，笑道：
“我那屋子地势高些，倒还不曾闹过耗子。依我看啊，定是你临睡前吃零嘴儿，瓜子果脯的碎屑没收拾干净，那耗子鼻子最灵，闻着香味儿自然就寻着路线摸到你屋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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