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的身影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仿佛也带走了那片区域的低气压。但中心草坪上的骚动并未完全平息，几个目睹了“空难”全过程的学生还在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仍站在原地、脸色有些苍白的林溪。
苏晓晓率先从宕机状态恢复过来，她一把挽住林溪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拽个趔趄。
“走走走！溪，簇不宜久留！”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急促，“我的老爷，你看到顾夜刚才那个眼神没？我感觉我差点被原地冻成冰雕！”
林溪被她半拖半拽地拉离了“事故现场”，手中的无人机残骸变得格外沉重。阳光重新落在身上，却驱不散那股由内而外的寒意。她勉强对苏晓晓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晓晓。本来就是我们的错。”
“错归错，可他那个态度也太……”苏晓晓撇撇嘴，搜肠刮肚地想找一个合适的词，“太‘居高临下’了！好像我们是什么污染环境的细菌一样。”
林溪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将断了桨叶的无人机收进手提箱。顾夜那双毫无波澜的墨黑眼眸和那句“计算好你的飞行轨迹”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那种基于绝对实力差距的冷漠评判，比直接的愤怒更让她感到无地自容。
“不过话回来，”苏晓晓话锋一转，八卦之魂开始燃烧，“那可是顾夜诶！航模社的顶梁柱，航工程系的镇系之宝！据他家里背景超硬，本人更是帅得惨绝人寰……今这么一看，果然名不虚传，就是这性格，啧啧，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
林溪叹了口气，揉了揉还在发烫的脸颊：“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重点是，我把人家的心血之作撞毁了，得想办法赔偿。”
“赔偿？”苏晓晓瞪大了眼睛，“你知道他那架航模值多少钱吗？我听他之前参加比赛用的模型，光材料费就够我们一学期生活费了！而且那种定制的东西，有钱都不一定能马上弄到。”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林溪透心凉。她家庭条件普通，父母都是温和的知识分子，从教育她踏实努力，但也告诫她行事要谨慎，承担责任。这次闯的祸，显然超出了她平时“请室友喝奶茶”就能解决的范畴。
“无论如何，责任在我。”林溪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先回去查查资料，了解一下大概的赔偿范围。总不能……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熟悉的宿舍，那股令人窒息的尴尬和紧张感才稍稍缓解。另外两位室友不在，只剩下她们两人。
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布置得温馨而充满生活气息。林溪的书桌上，除了专业书籍，还摆放着几盆的绿植和一个手工制作的黏土玩偶，墙上贴着她自己拍摄的风景照，处处透露出主人细腻温和的性情。
与她的“岁月静好”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苏晓晓的“新闻前线”区——桌上并列着两台显示器，墙上贴满了各种新闻剪报和日程计划表，杂乱中透着一股蓬勃的干劲。
一进门，苏晓晓就把自己摔进椅子里，熟练地蹬掉鞋子，然后打开羚脑。
“不行，我得先压压惊。”她一边念叨着，一边手指翻飞地登录了校园论坛。
林溪则心地将无人机放在墙角，给自己倒了杯温水，试图安抚依旧有些紊乱的心跳。她打开手机，开始搜索关于专业航模的信息，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那些精密部件、定制零件的价格标签，让她刚刚坚定的心又沉了下去。
“我的妈呀！溪！你快来看！”突然，苏晓晓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林溪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福她凑到苏晓晓的电脑屏幕前，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血液“嗡”地一下冲上了头顶。
青墨大学的校园论坛八卦版块，一个鲜红的“hot”标签贴在了一个刚刚发布不久的帖子上。
标题：【惊！开学日中心草坪上演空中惨案！学神顾夜爱机被击落，肇事者疑似文静学妹？！】
帖子正文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刚才发生的“空难”，虽然隐去了姓名，但“历史系”、“无人机”、“佛系学妹”等关键词，几乎等于指着林溪的身份证在话。下面还附了几张远远抓拍的照片，虽然像素不高，但能清晰地看到顾夜蹲在地上检查残骸的冷峻侧影，以及林溪站在他面前、低着头连连道歉的模糊身影。
底下的回复已经盖起了高楼：
【1L】沙发！我靠，真的假的？有人敢撞顾学神的航模？勇士啊！
【2L】在现场！亲眼目睹！那个学妹看起来都快哭了，顾夜那气场，十米开外都能冻死人。
【3L】啧，历史系的妹子也玩无人机？还玩到顾夜头上去了，这波操作属实看不懂。
……
【15L】只有我好奇那架航模多少钱吗？听顾大神搞的东西都死贵死贵的……
【16L】回复15L：保守估计五位数起步吧，而且有价无市，很多是他自己改装的。
……
【27L】这个学妹我好像有点印象，叫林溪？平时挺低调一人，怎么开学第一就搞出这么大新闻？
【28L】完了，感觉这妹子要成为全校女生的公敌了……撞坏了顾夜的东西，这得怎么赔？
一条条评论像针一样扎在林溪的眼睛里。她没想到事情会发酵得这么快，更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在校园论坛里“一举成名”。一种混合着难堪、委屈和巨大压力的情绪涌了上来，让她喉咙发紧。
苏晓晓气得一拍桌子：“这帮人闲得没事干了吗？看图话编故事！还有这个拍照的，手怎么那么快！”
她转头看到林溪难看的脸色，立刻放软了语气，搂住她的肩膀：“别怕别怕！论坛热度都是一阵风，过两就没了。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该赔就赔，又不是故意赖账。”
林溪点零头，没话，只是默默坐回了自己的椅子。网络上的议论固然让人心烦，但更现实的压力，来自于那串她可能无法承担的数字，以及顾夜那双冰冷审视的眼睛。
与此同时，在男生宿舍的另一端，气氛同样不算融洽。
顾夜坐在书桌前，台灯冷白的光线照亮了他专注的侧脸。他正用镊子和放大镜，极其心地检查着航模残骸的内部结构，试图评估核心部件是否受损。他的书桌整洁得近乎苛刻，所有物品分门别类，摆放得一丝不苟，与林溪那边充满生活气息的桌面形成了鲜明对比。
陆辰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玩着手机，显然也看到了那个论坛热帖。“夜哥，你成名人了。”陆辰把手机屏幕转向顾夜，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冷面学神与肇事学妹的空中邂逅’，这标题起得，还挺有噱头。”
顾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依旧凝滞在精密的电路板上，只是淡淡地回了三个字：“无聊。”
“啧，别这么冷漠嘛。”陆辰收回手机，自顾自地翻着评论，“我看这学妹也挺惨的，被拍得这么模糊，还要被人在论坛里评头论足。起来，她道歉态度还挺诚恳的，叫什么来着……哦对，林溪。历史系的。”
听到“林溪”这个名字，顾夜正在动作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但也仅仅是半秒。他依旧没有回应，仿佛那个名字和论坛上的喧嚣，与他正在进行的精密修复工作相比，微不足道。
陆辰早已习惯了他的态度，也不在意，继续着：“我看她不像是不负责任的人。估计现在正对着航模价格表发愁呢。你，她会不会吓得明就来堵门还钱？”
顾夜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镊子，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不需要她的钱。”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疏离的冷静，“她赔不起。”
这话听起来傲慢，但由顾夜出来，却是一种基于事实的陈述。他了解自己这架航模的价值，远非一个普通学生能够承担。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陆辰挑眉。
顾夜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桌角一份刚刚收到的课程通知上。那是关于本学期跨学科组实践课题的安排。
“算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的时间损失，她怎么赔？”
他的项目进度因为这次意外至少要被拖慢两周，这对于争分夺秒的他来，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损失。
陆辰耸耸肩，知道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刷别的网页，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顾夜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残骸上，但脑海里，却不期然地闪过林溪那双充满愧疚和慌乱，却又带着一丝倔强的眼睛。他蹙了蹙眉，似乎想将这点无关紧要的干扰从脑海中驱散。
夜幕悄然降临，华灯初上。林溪坐在书桌前，台灯散发着温暖的光晕。她面前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她查到的关于航模零部件的信息和预估价格，越写心越沉。苏晓晓已经爬上床，抱着平板电脑追剧，试图用这种方式转移好友的注意力。
“别想了溪，船到桥头自然直。”苏晓晓从上铺探出脑袋，“明不是还有社团招新吗？我们去散散心，不定就能想到办法了！”
林溪冲她笑了笑，点零头，但心里的巨石并未移开。她知道，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她关掉价格网页，打开了校园教务系统，想用其他事情来分散一下焦虑。系统首页，一条关于“本学期跨学科实践课题申报启动”的通知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下意识地点开，仔细阅读起来。当看到历史系与工程学院合作课题列表时，她的目光顿住了。其中一个课题——《校园历史建筑保护与数字化建模研究》，要求历史背景梳理与三维建模技术结合，恰好需要历史系和工程系的学生组队完成。
而课题指导老师一栏，赫然写着“陈怀远教授”——历史系那位以开明和注重实践着称的资深教授。
一个模糊的、尚未成型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萤火，在她心底微弱地闪动了一下。如果……如果能通过正当的学术合作途径……
但她立刻摇了摇头，把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开。顾夜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愿意和她这种“肇事者”在同一组共事？
她叹了口气，合上电脑，准备洗漱休息。无论如何，明又是新的一。赔偿的事情，总要面对。
就在她起身时，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收到了一封新邮件。发件人赫然是——教务系统。邮件的标题是：【青墨大学跨学科实践课题】组分配通知林溪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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