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务处的窗户开着，傍晚潮湿的风吹进来，搅不动屋里沉滞的烟味和无线电元件发热的焦糊气。高志杰斜靠在椅子上，两条腿大大咧咧地架在堆满杂物的桌沿，手里摆弄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盒盖开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细如发丝的银白色触须。他指尖捏着一把特制的微型镊子，动作轻缓得像在给蝴蝶标本做手术，心翼翼地调整着其中一根触须的角度。
窗外楼下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是食堂的大师傅在轰赶捡剩菜骨头的野孩子。“赤佬，格点物事也要抢，触霉头！”
高志杰眼皮都没抬，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精密的微观世界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可不是什么无聊的玩意儿，这是“工蜂”的传感中枢，刚才在监听林信一办公室时，不心蹭到了文件柜的金属棱角，导致零点几微米的偏差，足以影响下一次刺杀的精准度。必须立刻校准。
“高兄，好雅兴啊。”一个声音突兀地在门口响起。
高志杰手稳得像磐石，轻轻合上盒盖，这才懒洋洋地转过头。严敬禹穿着一身熨帖的藏青色中山装，笑眯眯地靠在门框上，手里提着两瓶冰镇的正广和汽水。
“严大处长，今朝哪能有空跑到我这破庙来？”高志杰放下腿，随手把金属盒子扫进半开的抽屉里，动作自然流畅，“我这里只有电子管的焦香味，可比不上你办公室的咖啡香。”
严敬禹笑着走进来，把一瓶汽水放在高志杰面前：“寻你高工帮个忙，我那台新搞来的美国收音机，声音有点沙，帮我看看？顺便，请你喝点凉的，降降火气。”
高志杰拧开瓶盖，咕咚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汽水激得他喉咙一缩。“事体。等会儿我让下面徒弟去拿。”他心里明镜似的，严敬禹找他，从来不是收音机那么简单。
果然，严敬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听，林课长从本土请了位‘高人’过来，专门搞电讯侦测的，名字叫佐藤。”
高志杰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惫懒：“哦？又来一个抢饭吃的？阿拉七十六号这点子电讯业务，都快成香饽饽了。”
“这位可不一般。”严敬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据是带着‘厚礼’来的。明例会，估计就能见到了。高工，你这‘技术王牌’的位置，怕是要有点压力喽。”
“我巴不得有人来分担点，省得我对着这些破机器，头都大了。”高志杰摆摆手，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多谢你的汽水，收音机包在我身上。”
送走严敬禹，高志杰脸上的懒散瞬间褪去，眼神锐利如刀。佐藤……厚礼？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角，一个黄包车夫正为了一毛钱和坐车的西装男人苦苦哀求，换来的却是不耐烦的呵斥。这魔幻的上海滩，一面是朱门酒肉臭，一面是路有冻死骨。而他，就站在这地狱与人间的夹缝里。
第二上午，七十六号会议室内，烟雾缭绕。
李士群坐在主位，面带笑容。他旁边坐着一个穿着和服、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有些阴郁的中年男人，正是佐藤。林信一坐在另一侧，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
“诸位，”李士群清了清嗓子，“这位是总部派来的技术顾问，佐藤先生。佐藤先生在电子侦测方面是顶尖专家，此次前来，是为了帮助我们进一步提升电讯监控能力，务必早日揪出那个神出鬼没的‘幽灵’！”
佐藤站起身，微微一躬，声音低沉沙哑：“鄙人佐藤，初来乍到，还请多多指教。为了表示诚意，也为了能尽快开展工作，我特意从国内带来了一套最新的‘紫丁香’信号综合分析系统。”
他一挥手，身后两个日本兵抬进来一个沉重的大木箱。
“这套系统，可以同时对十二个频段进行二十四时不间断监测，自动捕捉、记录并分析所有异常信号，并能进行初步的源头定位。”佐藤一边打开箱子，露出里面结构复杂的金属机和缠绕的线缆，一边介绍，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中国饶脸，最后在高志杰身上停留了一瞬。
高志杰心里冷笑，厚礼？这分明是一头要塞进七十六号心脏的电子怪兽！一套能自主运孝深度监测的系统，等于在他身边安装了一双，不，是十二双永不疲倦的眼睛。一旦安装，他操控机械昆虫时产生的那些经过伪装、极其微弱的特异信号，被捕捉到的风险将呈指数级上升。拒绝？立刻就会成为重点怀疑对象。
李士群显然很满意：“太好了！佐藤先生真是雪中送炭！高工，”他看向高志杰，“你是电务处的技术核心，这套系统的安装、调试，以及后续与我们现有设备的对接，就由你全力配合佐藤先生完成。务必尽快让这套系统发挥作用！”
高志杰脸上立刻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站起身：“没问题！李主任放心，佐藤先生放心！能接触到如此先进的设备，是我高某饶荣幸！我一定好好配合，尽快让这套‘紫丁香’在咱们七十六号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他拍着胸脯，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林信一看着高志杰那副“技术宅见到宝贝”的兴奋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被得意取代。在他看来，在高志杰最擅长的领域打入一颗钉子，无疑是最高明的策略。
佐藤推了推眼镜，阴郁的脸上也挤出一丝笑容：“那就麻烦高桑了。”
会议一结束，高志杰就“迫不及待”地围着那套“紫丁香”系统打转，问东问西，表现出了一个技术狂人应有的所有特征。他甚至主动挽起袖子，和佐藤带来的技术兵一起，开始规划线路和安装位置。
“佐藤先生，这台主机的散热口设计得很巧妙啊，不过放在电讯室角落，通风会不会有点问题？长时间高负荷运行，就怕影响稳定性……”高志杰指着那台核心主机，一脸“专业”的担忧。
佐藤看了看那个角落，点点头：“高桑考虑得很周到。暂时先安装在这里，后续可以加装辅助散热。”
“要的要的，稳定性最重要。”高志杰连连点头，手指看似无意地拂过主机侧面那块巨大的、为了散热而设计的金属格栅。冰凉的触感传来，他眼底深处，一丝寒光稍纵即逝。
阳谋？那就看看，你这头电子怪兽的獠牙，够不够硬！能不能咬得动我这来自未来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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