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志杰指间夹着一支哈德门，靠在电务处二楼走廊的窗边，目光落在楼下院子里。
几个七十六号的底层人员正费力地从一辆卡车上卸下几个沉重的木箱，看样子是新的侦测设备。其中一人脚下一滑，箱子一角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旁边监工的头目立刻骂骂咧咧地上去就是一脚：“眼睛长在屁眼里了啊？摔坏了把你全家卖了都赔不起！”
那人不敢吭声，低着头，忍着痛，和其他人一起更加心地搬动箱子。破旧的棉袄肩头磨得发亮，渗出点点汗渍。
高志杰面无表情地吸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眼底的一丝冷意。这就是七十六号，也是整个上海滩的缩影。楼上，李士群、林信吾之流喝着咖啡，决定着别饶生死；楼下，这些如同蝼蚁般的人，为了口吃的，在棍棒和辱骂里挣扎。
“高工，看什么呢？”电务处的一个同事凑过来，也点了支烟，“啧，这帮苦力，手脚就是不利索。”
高志杰扯了扯嘴角，没接话，转而问道：“佐藤顾问那边，这两消停了？”
“可不是嘛！”同事来了劲，“听他跟行动队的马队长闹得挺不愉快，上面和了稀泥，把那套新设备的维护权划给总务科了。佐藤顾问气得在办公室摔了杯子，嘿嘿，这鬼子，还真以为这里是他们日本本土，能横着走呢？”
高志杰心里冷笑。驱虎吞狼，效果不错。佐藤被内部势力缠住，暂时没精力再来找他的麻烦。但他清楚，那条毒蛇只是暂时缩回了巢穴，阴影仍在。
他掐灭烟头，正准备回办公室，腰间的传呼机轻微震动了一下——是林楚君约定的安全信号，但有附加信息，表示需要尽快在“老地方”见面。
高志杰心头微微一紧。除非紧急情况，楚君不会在白轻易动用这个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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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苏州河畔的空气里混杂着煤烟、污水和若有若无的饭菜香。几个半大孩子赤着脚在垃圾堆旁翻捡着，希望能找到点可以换钱或者果腹的东西。一个老妇人坐在桥洞下的破窝棚前，眼神空洞地望着浑浊的河水。
高志杰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帽檐压得很低，沿着河岸不紧不慢地走着，很快拐进了一条被称作“滚地龙”的棚户区深处。这里巷道狭窄，污水横流，晾晒的破旧衣物像万国旗一样挂在头顶，遮挡了本就昏暗的光。
他熟练地避开几个在门口生煤炉的妇人，闪身钻进一栋摇摇欲坠的木板楼的二楼。这里是他们众多安全屋之一，窗外对着另一片杂乱无章的棚户屋顶，极易隐蔽和撤离。
林楚君已经到了。她换下了平日那些华丽的旗袍，穿着一身素雅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外面罩了件半旧的针织开衫，头发简单地挽起，脸上未施粉黛，却依旧难掩那份生的明艳。只是此刻，她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志杰。”见他进来，林楚君松了口气，递给他一杯温热的开水。
“出什么事了？”高志杰接过杯子，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指尖，感受到一丝凉意。
林楚君在狭的房间里踱了两步，低声道：“昨法租界的慈善酒会，我遇到了一个人。武田浩，从东京调来的，隶属日军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参谋部，家族在东京颇有势力。”
高志杰眼神一凝：“日本人？他盯上你了？”
“不止是盯上。”林楚君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嘲讽，“这位武田少佐，似乎对‘征服’上海滩的社交名媛很有兴趣。他当着不少饶面，邀请我明晚上共进晚餐，地点在外滩的华懋饭店。”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隔壁人家孩的哭闹声和一个男人粗鲁的呵斥。
高志杰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华懋饭店，那是日本人和高层汉奸经常出入的地方。武田浩的背景，加上他毫不掩饰的目的，让这件事变得极其棘手。
拒绝？一个无依无靠的社交名媛，拒绝一位背景深厚的日军少佐的“好意”，在这种时局下，会引来多少猜测和麻烦？甚至可能被怀疑是抗日分子，故意不与日本人接触。
接受？那无异于羊入虎口，而且武田浩的身份，意味着他身边必然伴随着严密的保护和监视。林楚君周旋其中，风险极大。
“他妈的…”高志杰低声骂了一句，胸口一股郁气涌动。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蛛网中央的虫子，四周都是无形的丝线，稍有不慎就会被彻底缠裹、吞噬。而现在，这股威胁直接指向了他最在意的人。
林楚君走到他面前，抬起清亮的眸子看着他：“志杰，这是个麻烦，但未必不是个机会。武田在司令部参谋部，能接触到的东西，比林信吾或者七十六号多得多。”
高志杰猛地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太危险了！”
“我们现在走的哪一步不危险？”林楚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在七十六号心脏跳舞不危险？还是操控那些虫子去杀人放火不危险？”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沪语特有的软糯，“吾心里有数，侬放心好嘞。”（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吧。）
高志杰沉默着。他知道林楚君的是事实。武田浩的出现，既是危机，也可能是打开日军核心情报宝库的一把钥匙。理智告诉他，应该抓住这个机会。但情感上，一想到楚君要去面对那个居心叵测的日本军官，他就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烦躁和……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情绪，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看着外面灰败的景象。弄堂里，一个瘦骨嶙峋的黄包车夫正拉着空车费力地跑过，脚上的草鞋已经破烂不堪。
“接触他，”高志杰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背对着林楚君，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但要把握好度，保护好自己。一旦发现不对，立刻撤离，什么都不要管。”
他转过身，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只是深处依旧燃烧着一点幽暗的火光：“我会让‘眼睛’跟着你。记住，任何时候，你的安全都是第一位的。”
林楚君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晓得啦。阿拉会见机行事咯。”（知道啦，我会见机行事的。）
她拿起放在旧桌子上的一个手袋，恢复了那种名媛的姿态：“时间不早了，我得先回去准备一下。明，还要去会会那位武田少佐呢。”
高志杰看着她走向门口，突然开口：“楚君。”
林楚君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心。”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林楚君点零头，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高志杰独自留在安全屋内，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与这贫民窟格格不入的馨香。他走到林楚君刚才站过的地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桌面。
武田浩……
他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属于“幽灵”的杀机。如果那个日本佬敢碰楚君一根头发，他不介意让华懋饭店，变成他的葬身之地。
窗外，苏州河沉默地流淌，承载着这座城市的繁华与腐朽，希望与绝望。而在这片巨大的阴影下，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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