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边缘，那间藏于地下的“蜂巢”实验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仪器指示灯发出的微弱光芒，映照着高志杰专注得近乎肃穆的脸。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面前那台刚刚组装完成的“收音机”。
它看起来确实像一台老式的、略带复古风格的德律风根收音机，木质外壳，黄铜旋钮，甚至还有一根可以伸缩的金属线。但只有高志杰知道，这平静的外表下，跳动着一颗怎样超越时代的心脏。
“蜂后……”他低声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在呼唤一个沉睡的伙伴。
林楚君站在他身后，屏住呼吸。她看着高志杰修长的手指，轻轻拧开羚源开关。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有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蜂鸣声，仿佛来自极遥远的地方。收音机面板上，几个原本黯淡的真空管依次亮起柔和的橙光，像是一串被点燃的微灯笼。
“启动了？”林楚君轻声问，生怕惊扰了什么。
高志杰没有回头，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面板中央那块的、经过磨砂处理的玻璃屏幕上。屏幕上，开始浮现出无数细密的、流动的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虫，又像是星空的投影。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兴奋，也是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在了几个经过改造的旋钮上。这些旋钮不再控制频率，而是连接着“蜂后”的核心。
“连接‘眼’阵镰…通道建立，信号稳定。”
“连接‘工蜂’组……自检通过，待命状态。”
“连接‘刺针’攻击群……识别码确认，进入预备轨道。”
他低声念着，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随着他的操作，屏幕上那些流动的光点开始有序地分组、排列，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和标识。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只在外待命的机械昆虫。
林楚君看着那屏幕上如同星河般璀璨的光点，美眸中异彩连连。她不懂那些复杂的技术参数，但她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力量。一种无声无息，却能决定生死、搅动风云的力量。
“试试看？”她忍不住提议，声音里带着好奇。
高志杰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正有此意。”
他的手指在几个旋钮上快速拨动，屏幕上的视角瞬间切换。不再是抽象的星图，而是通过某只“眼”传输回来的实时画面——昏暗的弄堂，几个穿着破旧棉袄的孩子正在追逐一个瘪聊皮球，远处传来馄饨担子的梆子声。
“视角一，稳定。”
他再次拨动旋钮。
画面切换。这次是苏州河畔，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几条破旧的乌篷船靠在岸边，船娘正在船头生火，烟雾缭绕。
“视角二，稳定。”
又一次切换。画面来到了繁华的霞飞路，霓虹闪烁，衣着光鲜的男女挽臂而行，电车叮叮当当驶过。
“视角三，稳定。‘眼’阵列全局监控模式，运行良好。”
高志杰的语气平静，但林楚君能听出他话语下的激荡。这种足不出户，却能同时俯瞰上海滩多个角落的感觉，足以让人产生一种“上帝”般的错觉。
“现在，试试协同。”高志杰眼中光芒更盛。
他选中了屏幕上的三个光点，分别是一只“眼”和两只“工蜂”。他设定了简单的指令：“眼”监视霞飞路一家咖啡馆门口的信箱，“工蜂”A飞至信箱投递口，“工蜂”b在街角待命。
屏幕上，三个光点开始同步移动。代表“眼”的视角锁定着那个绿色的法式信箱；代表“工蜂”A的视角则快速拉近，清晰地呈现出信箱投递口的金属边缘；而“工蜂”b的视角则稳定在街角，监控着周围人流。
整个过程流畅、精准，毫无滞涩。
“指令执行效率，提升百分之四百。”高志杰报出一个数据，终于转过头，看向林楚君，脸上是无法抑制的兴奋，“楚君，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蜂群’！它们不再是个体，而是成了一个整体！一个由‘蜂后’统一指挥、如臂使指的整体！”
林楚君看着他眼中狂热的光芒，那是属于技术才的、纯粹的喜悦。她走上前，拿起旁边桌上放着的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递给他：“看到了，阿拉看到了。侬这是真格造出了一个‘幽灵’司令部。”
高志杰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让他稍微冷静了些。他放下杯子，目光重新回到“蜂后”上，语气变得深沉：“有了它，我们能让‘幽灵’的力量，覆盖整个上海滩。能让该死的人，死得更加‘合情合理’。”
就在这时，屏幕上代表某只“眼”的视角里，画面出现了变化。
那是一条肮脏的、充斥着污水和垃圾的弄堂。一个穿着绸缎马褂、戴着瓜皮帽的瘦男人，正带着两个彪形大汉，挨家挨户地敲门。
是“黑皮”张老三，这一带臭名昭着的包打听兼放印子钱的。
“快点！这个月的‘清洁费’！勿要装死！”张老三叉着腰，唾沫星子乱飞。
一户人家的门被强行推开，里面传来老妇饶哀求：“张爷，再宽限两吧，屋里厢男人病倒了，实在拿不出铜钿啊……”
“拿不出？”张老三冷笑一声，对身后大汉使了个眼色，“进去看看，有啥值铜钿的物事，先抵债！”
大汉粗暴地推开老妇人，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和翻箱倒柜的声音。
高志杰的眼神冷了下来。
林楚君也皱起了眉头：“这个张老三，帮日本人打探消息，逼死过好几家人了。”
高志杰没话，他的手指在“蜂后”的旋钮上轻轻移动。屏幕上的锁定光标，落在了张老三那得意洋洋的脸上。
“正好，”高志杰的声音平静无波，“用他试试‘蜂后’指挥下的‘精准外科手术’。”
他选中了屏幕上一只处于待命状态的“刺针”。没有复杂的指令输入，他只是通过旋钮设定了目标（张老三）、攻击方式（神经毒素，瞬时毙命）、执行时间（五分钟後，当其走到弄堂口时）、撤退路线（沿预定路径返回安全点）。
“指令已发送，‘刺针’进入执行倒计时。”
做完这一切，高志杰关掉了“蜂后”的主屏幕，只留下电源指示灯还亮着。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揉了揉眉心，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设备调试。
“走吧，楚君，”他站起身，“我们该出去了。今晚，法租界工部局有个慈善酒会，我们需要露面。”
林楚君看了一眼那台恢复平静的“收音机”，又看了看高志杰，点零头。她挽起他的手臂，两人如同任何一对即将参加上流社交活动的璧人，从容地离开了“蜂巢”。
地面上，夕阳的余晖给破旧的街区镀上了一层金色。弄堂口，张老三骂骂咧咧地数着刚搜刮来的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带着两个手下，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娘的，都是穷鬼！下次再不交，老子……”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周围的人只看到张老三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随后直挺挺地向前栽倒，手里的钞票撒了一地。
“张爷！张爷你怎么了？”两个手下慌忙去扶。
“没……没气了！”一个手下探了探鼻息，脸色煞白。
人群一阵骚动，有惊呼，有窃窃私语，但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远处，刚刚驶过路口的一辆黑色斯蒂庞克轿车里，高志杰摇上车窗，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林楚君坐在他身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平稳的轰鸣。高志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在他的感知深处，那只执行完任务的“刺针”，正沿着预设的安全路径，悄无声息地返回巢穴。而“蜂后”的核心深处，关于这次行动的每一个字节的数据，都已被记录、归档。
“蜂后”已初啼，蛰焰将更烈。
上海的夜晚，依旧灯火辉煌，掩盖着无声的杀伐，也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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