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过后，不夜城的桂花香渐渐漫了开来。牵念藤的果实红透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风一吹，便有熟透的果子落在青石板上，裂开的果壳里滚出乌黑的种子，像是谁不心打翻了墨瓶，在花径上洒下点点墨痕。
“紫雾森林的木牌又添了新墨。”花城背着个竹篓从巷口回来，篓里装着些新采的桂花，是要用来酿新酒的。他把桂花倒在石桌上，金黄的花瓣簌簌滚落，混着牵念藤的种子，像一幅然的水墨画，“老木匠的曾孙带着念禾去刻的，要让孩子也学学，怎么把名字刻进时光里。”
谢怜拿起一粒牵念藤的种子，放在指尖捻了捻，种皮坚硬，带着阳光晒透的温度。他望向紫雾森林的方向，隐约能想象出念禾踮着脚、握着刻刀的模样——定是和当年那个在木牌上凿错痕迹的垂髫儿一般，认真得让人发笑。
“新娘把长卷绣到第三卷了。”花城往暖炉里添了些干燥的桂花，屋里立刻漫开清浅的香，“要把每一代饶故事都绣进去，从红妆寨的第一朵花，到平沙驿新结的籽，一针一线，都要让后人看得清楚。”
谢怜笑了：“这倒是项大工程。”
去客栈看长卷时，念禾正趴在绣绷旁，用彩线给长卷上的狐狸添尾巴。她的绣技已比从前好了许多，针脚虽仍带着孩童的稚嫩，却能看出牵念藤的缠绕姿态。胡服姑娘的玄孙坐在一旁，用狼毫笔在竹简上记录新的故事，写的是“念禾刻木牌”，旁边画着只歪歪扭扭的狐狸，尾巴上缠着牵念藤。
“阿太，故事要写得像桂花酒，越陈越香。”玄孙指着竹简上的字迹，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映出与胡服姑娘相似的眉眼，“等念禾长大了，就让她接着写，让竹简写满的时候，能装下一整座不夜城。”
糖画摊的少年正忙着给孩子们做“墨痕糖”，用黑芝麻糖浆在白石板上画牵念藤的种子，颗颗饱满，滚落在红绒花形状的糖底上，像极了花径上的实景。“我爹，时光就像这石板，种子落在哪里，哪里就会发芽。”少年笑着递给念禾一串，“你看，这糖上的墨痕，也能开出花来。”
念禾举着糖串跑向石桥，辫子里的红绒花和糖做的牵念藤一起晃动，在阳光下闪着光。石桥上，守桥的老丈正用新采的桂花擦拭栏杆，那些刻满名字的石头被香气浸透，像是把岁月都腌成了蜜。新刻的石板上写着“墨痕”二字，旁边画着支狼毫笔，笔尖滴落的墨汁落在地上，长出了株红绒花。
“这是给所有写字的人刻的，”老丈笑着指了指石板，“不管是刻在木牌上、绣在布上，还是写在竹简上，只要是用心记下的，都是时光收着的信。”
从石桥往回走时，恰逢商队出发。驼队的货箱上，新印的图案是支狼毫笔，笔尖缠着牵念藤，墨汁滴落在红绒花上，晕开一片温柔的紫。商队首领——那个穿胡服的少年，正把一卷新的竹简递给同伴：“把各地的新故事都记下来，回来好让谢先生和花先生看看，咱们的花又开到了哪里。”
夜幕降临时，谢怜和花城坐在院中的桂树下，看着念禾把牵念藤的种子埋进土里。姑娘学得有模有样，先用铲子挖个坑，再把种子放进去，最后用桂花花瓣盖上，是要让种子做个香香的梦。灵狐长眠处的不谢花，花瓣上沾着几粒桂花，像是谁撒了把碎金。
花城忽然从袖中取出张纸，是用紫雾森林的树皮新做的，上面印着牵念藤的纹路，边缘处还留着狐狸啃过的痕迹。“老木匠的曾孙，这是新的信纸，”他把纸铺在石桌上，又拿出块墨锭，墨锭上刻着朵红绒花，“要让我们也写点什么，留给后来的人。”
谢怜拿起狼毫笔，蘸零桂花酿当墨，笔尖落在纸上，晕开一个浅浅的“念”字。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桂花香和牵念藤的甜，卷起信纸的一角，像是时光在轻轻翻页。
路还在向前，故事还在继续。那些落在纸上的墨痕、刻在石上的名字、埋在土里的种子，都是时光写下的信，一页页，一年年，等着后来的人，在花开时，慢慢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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