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松龄反奉始末
一、奉系内部的暗流涌动
1925年初冬的奉城,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拍打在帅府的红漆大门上。张作霖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睛看墙上那幅巨大的东北地图,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愈发深刻。
“大帅,杨总参议到了。”副官轻声禀报。
“让他进来。”张作霖头也不回,手指在地图上江苏、安徽一带重重敲了两下。
杨宇霆迈着方步进来,军靴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这位奉军总参议不过四十出头,却已是两鬓微霜,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透着精明。他手里捏着份电报,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帅,冯玉祥那子又在搞事情。刚收到消息,他在北京把咱们的人全换了。”
张作霖猛地转身,烟袋锅“啪”地砸在桌上:“他奶奶的!老子在前线跟吴佩孚拼命,他在后头摘桃子?”
杨宇霆扶了扶眼镜:“所以属下建议,立即调郭茂宸的部队南下,给冯玉祥点颜色看看。”
窗外,一阵狂风突然卷起,吹得窗棂“咯吱”作响。张作霖盯着地图沉默半晌,突然冷笑:“郭松龄?那子最近可不太安分。”
此时,远在津的郭松龄正站在司令部窗前,望着纷飞的雪花出神。他身材挺拔如青松,浓眉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只是眉间那道竖纹比去年又深了几分。
“茂宸,又在想什么?”夫人韩淑秀端着热茶走进来,见他这副模样不禁摇头。这位燕京大学毕业的新女性,是郭松龄最信任的智囊。
郭松龄接过茶杯,苦笑道:“刚收到命令,要我带兵去打冯玉祥。这仗打得有什么意思?去年刚和冯玉祥联手打败吴佩孚,现在又要自相残杀。”
韩淑秀轻叹:“杨宇霆这是借刀杀人啊。你在奉军里威望越来越高,他怎能不忌惮?”
郭松龄突然一拳砸在桌上,茶盏跳起来老高:“张作霖被杨宇霆这帮人蒙蔽,整想着争地盘、刮地皮!东三省百姓都快活不下去了!”
“嘘——”韩淑秀急忙掩上门,“隔墙有耳。”
就在此时,副官敲门进来:“报告军长,李景林、冯玉祥派密使求见。”
郭松龄与夫人对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有意思,请到密室。”
二、滦州密谋
三日后,滦州城外一处偏僻的军营里,郭松龄借着冬季演习的名义,召集了麾下主要将领。会议室烟雾缭绕,十几位军官围着长桌正襟危坐,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郭松龄环视众人,突然“啪”地拍案而起:“诸位!今日请你们来,是要商议一件关乎东三省四千万同胞生死存亡的大事!”
参谋长魏益三手一抖,烟头掉在了呢子军装上,烫出个焦黑的洞。骑兵旅长刘伟瞪大了眼睛,活像见了鬼。
“我决定——”郭松龄一字一顿,“起兵反奉!”
满座哗然。有裙吸冷气,有人直接站了起来,茶杯打翻的声音此起彼伏。
“军、军长!这话可不能乱啊!”魏益三声音都变流。
郭松龄冷笑:“乱?张作霖穷兵黩武,杨宇霆结党营私,东三省民不聊生。去年我们打赢了直奉战争,结果呢?地盘全让杨宇霆的亲信占了!现在又要我们去打冯玉祥,这不是自相残杀是什么?”
韩淑秀适时递上一沓文件:“这是各地送来的报告,奉周边已经饿殍遍野,而张作霖还在筹措军费准备南下。”
刘伟猛地站起来:“他娘的!干了!军长您怎么打,我刘伟第一个跟着!”
“对!早看杨宇霆那帮王鞍不顺眼了!”几个年轻军官纷纷响应。
魏益三擦了擦汗:“军长,咱们就七万人,奉军可有三十万啊……”
郭松龄胸有成竹:“我已与冯玉祥、李景林达成协议。只要我们起兵,他们立刻响应。再——”他神秘一笑,“少帅那边,未必会真心打我们。”
原来,郭松龄与张学良关系特殊。当年张学良在讲武堂学习时,郭松龄是他的教官,两人情同父子。后来郭松龄能迅速崛起,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张学良的力荐。
当夜,滦州城外的军营里灯火通明。郭松龄亲拟了反奉通电,提出三大主张:停止内战、驱逐杨宇霆、改革东三省。韩淑秀则忙着联络各路记者,准备舆论攻势。
“茂宸,你想过失败吗?”夜深人静时,韩淑秀突然问道。
郭松龄望着窗外的飘雪,轻声道:“想过。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三、挥师东进
1925年11月22日,郭松龄在滦州发表反奉通电,震惊全国。电报中那句“老帅昏聩,被群包围”像记耳光,狠狠抽在张作霖脸上。
奉帅府里,张作霖气得把最心爱的翡翠鼻烟壶摔得粉碎:“郭鬼子!老子待你不薄!”(注:郭松龄因作风严谨、不近人情,被奉军同僚称为“郭鬼子”)
杨宇霆倒是镇定:“大帅息怒。郭松龄不过七万人,成不了气候。关键是少帅……”
张作霖眼神一凛,立即下令:“给汉卿发电报,让他亲自去劝降!要是劝不动……就给我灭了这忘恩负义的东西!”
此时的辽西平原上,郭松龄的部队正势如破竹。他打出“东北国民军”的旗号,沿途百姓箪食壶浆,不少奉军部队望风归降。最令人意外的是,张学良派来的劝降使者刚到前线,就被郭松龄一番慷慨陈词得热泪盈眶,回去后反倒劝张学良“顺应民意”。
“军长,照这个速度,不出十日就能打到奉!”刘伟兴奋地报告。
郭松龄却眉头紧锁:“不对劲,张学良的部队为什么一触即溃?像是在故意引我们深入……”
韩淑秀匆匆进来:“刚收到情报,张作霖秘密会见了日本关东军司令白川义则!”
郭松龄脸色骤变:“不好!快传令停止前进!”
但为时已晚。次日拂晓,当郭松龄的先头部队抵达巨流河时,突然遭到日军炮火拦截。原来张作霖以承认“二十一条”部分条款为代价,换取了日本饶支持。更致命的是,郭松龄倚重的炮兵旅长邹作华临阵倒戈,将全部重炮调转炮口。
四、兵败新民
巨流河畔,硝烟蔽日。郭松龄站在临时指挥所里,听着前线不断传来的噩耗,面色铁青。
“报告!左翼刘伟旅长阵亡!”
“报告!弹药库被日军飞机炸毁!”
“报告!魏参谋长建议立即撤退!”
韩淑秀一把抓住丈夫的手臂:“茂宸,趁现在还有机会,我们走吧!”
郭松龄望着地图,突然笑了:“走?往哪走?”他猛地扯开军装领口,“我郭松龄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但现实是残酷的。在日军干预和后勤断绝的情况下,反奉军很快土崩瓦解。12月24日,郭松龄与韩淑秀化装成农民,乘马车向营口方向逃去。风雪中,这对患难夫妻相偎相依,昔日意气风发的将军如今满脸风霜。
“停车!检查!”新民县一处关卡,几个奉军士兵拦住了马车。
郭松龄压低草帽,捏了捏韩淑秀的手。突然,一个士兵惊叫:“他是郭鬼子!我认得他的疤!”(注:郭松龄左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枪栓声响成一片。郭松龄缓缓抬头,平静地:“不错,我是郭松龄。与我夫人无关,放她走。”
韩淑秀却紧紧挽住丈夫的手臂:“我们生死一处。”
五、将星陨落
奉帅府里,张作霖看着跪在阶下的郭松龄夫妇,狞笑道:“郭鬼子,没想到吧?”
郭松龄昂首道:“大帅,我反的不是你,是那些祸国殃民的蛀虫!”
“放屁!”张作霖一脚踹翻茶几,“拉出去毙了!曝尸三日!”
杨宇霆凑过来:“大帅,是不是等少帅回来……”
“等个屁!汉卿就是被这王鞍带坏的!”张作霖暴跳如雷。
1925年12月25日,圣诞节清晨,新民县一处荒地上,郭松龄与韩淑秀并肩而立。寒风呼啸,却吹不散他们脸上的从容。
“怕吗?”郭松龄轻声问。
韩淑秀理了理鬓角:“与你同死,有何可怕?”
枪声响起,两只飞鸟惊起,掠过灰蒙蒙的空。郭松龄倒下的瞬间,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看到了那个在讲武堂操场上,向他敬礼的年轻张学良……
尾声
郭松龄死后,张作霖果然将其夫妇暴尸三日。据野史记载,当晚降大雪,覆盖了两具遗体,宛如然棺椁。有老百姓偷偷在尸体旁放了两个苹果,是“平安果”,愿逝者安息。
讽刺的是,仅仅两年后,杨宇霆也被张学良处决。临刑前,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总参议突然想起郭松龄,竟喃喃自语:“早知今日……”
而张学良晚年回忆此事时曾:“如果当时郭老师成功,东北历史或许会改写。”言罢,已是泪流满面。
这场历时仅月余的反奉之战,虽以失败告终,却像一记重锤,敲响了奉系军阀统治的丧钟。正如当时《大公报》所评:“郭松龄之死,非一人之死,乃一个时代之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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