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华被薄云遮掩，只透下些许朦胧的光晕。沈府西边最偏僻的院里，沈玉瑶的房间门窗紧闭，厚厚的帘幔垂下，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与窥探。屋中，一盏琉璃罩子的油灯被拨到最亮，跳跃的火苗将围坐桌旁的五道人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上。
赵姨娘、沈玉琼、沈玉璇、沈玉琪，四人被沈玉瑶以“生辰夜体己话”为由请来，看着她郑重其事地锁门、检查窗户，心中都不由自主地提起了一口气，隐约预感到今晚的不同寻常。
“瑶儿，到底怎么了？神神秘秘的。”六姐沈玉琪性子最急，忍不住声问道。
沈玉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对她们露出一个安抚中带着决绝的微笑。她走到自己床榻边，费力地挪开靠墙放置的一个旧脚踏，又心翼翼地掀起一块看似与旁处无异的地砖。随着地砖被移开，一个深约半尺、内衬油布的木制暗格显露出来。
在母亲和姐姐们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沈玉瑶俯身，从暗格中，一件一件地，取出了几样东西。
首先，是四本装订整齐、但明显经常翻看的蓝皮账册。账册封面没有任何字样，但纸张厚实，边角微卷。
接着，是几份折叠得方方正正、用上好的素色绢帛仔细包裹的文书。绢帛解开，里面是盖着鲜红官府大印和私人契印的正式文书——地契。纸色微黄，墨迹清晰，那代表产业归属的沉重感，即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
最后，是一个巴掌大、却显得异常沉甸甸的紫檀木雕花匣。沈玉瑶将它放在桌上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将账册、地契文书、连同那个匣，在油灯明亮的光线下，一一摊开，摆放在母亲和三位姐姐面前。
赵姨娘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些地契文书上熟悉的店铺名字——“辣尚瘾青龙大街店”、“聚福轩永宁坊店”、“玉颜坊城东店”、“云裳阁城南店”……每一个名字，都是近来京城街头巷尾热议的焦点！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指着那些东西，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瑶、瑶儿……这、这些是……是……”
沈玉琼、沈玉璇、沈玉琪也彻底呆住了。她们或许对商业不敏感，但“辣尚瘾”、“玉颜坊”、“云裳阁”，“聚福轩”，这些如雷贯耳的名字意味着什么，她们很清楚！那是连嫡母王氏和其娘家嫂子都私下谈论、甚至悄悄去光顾过的“了不起”的产业！她们的七妹，床底下怎么会藏着这些东西的账本和……地契？！
沈玉瑶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然后，在母亲和姐姐们惊骇的目光中，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娘，大姐，二姐，三姐，”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四饶心坎上，“女儿没有疯。从前那些让您们担忧、让外人嘲笑的‘怪样子’，大多事出有因，请原谅女儿暂时无法细。但女儿可以告诉你们的是，落水之后，女儿确实有一番常人难以想象的际遇。”
她微微仰头，眼中映着跳动的灯火，编造着那个半真半假、却最能让人接受的故事：“或许是命不该绝，女儿在浑噩中，得遇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点化。他未曾传授女儿修仙之术，却以梦境为引，指点女儿许多……经商理财、察言观色、乃至格物致知的道理。醒来后，女儿只觉脑中多了许多前所未闻的知识与想法。”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的账册地契，语气平静，却带着石破惊的力量：“这些产业——京城如今最炙手可热的‘辣尚瘾’、‘聚福轩’、‘玉颜坊’、‘云裳阁’，它们背后的真正东家，是女儿。”
“轰——！”
仿佛有惊雷在的房间内炸开！
赵姨娘浑身巨震，猛地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叫出声，眼泪却已夺眶而出，不知是惊是怕还是其他。沈玉琼手中的帕子掉落在地，她聪慧，早已察觉妹妹不同寻常，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惊人！沈玉璇瞪大了那双总是温柔如水的眸子，里面满是难以置信。而最直接的沈玉琪，直接张大了嘴巴，足足能塞下一个鸡蛋，眼睛瞪得溜圆，看看账本，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妹妹，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这……这怎么可能……”赵姨娘喃喃道，声音抖得厉害，“那些店……那么大……那么赚钱……瑶儿你才……你才十二岁啊！” 她不是怀疑女儿，而是这事实太过骇人听闻，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一个十二岁的深闺庶女，是如何瞒过海，建立起这样庞大的产业的？
沈玉瑶知道母亲和姐姐们需要时间消化。她静静跪着，等待着。
良久，沈玉琼最先从极度的震惊中强行拉回一丝理智。她毕竟是长姐，心思更为缜密沉稳。她缓缓蹲下身，没有先去碰那些账本地契，而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妹妹冰凉的手。那双手，比记忆中要有力，指腹甚至有些薄茧。
“七妹，”沈玉琼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但努力维持着镇定，“你……你是怎么做到的？这些店……还有，你告诉我们这些，是要我们做什么？”
感受到大姐手心传来的温热和那份竭力维持的镇定，沈玉瑶心中一暖。她知道，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大姐率先接受了这个不可思议的事实，并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她没有立刻回答沈玉琼，而是先看向依旧处于震撼失神状态的母亲、二姐和三姐，一字一句，清晰地道：“娘，姐姐们，女儿做这一切，起初只是为了自保，为了我们能吃饱穿暖，不再被人随意欺凌克扣。后来，是想让娘和姐姐们能活得有底气，有尊严，不必再仰人鼻息，看人脸色。我让母亲和姐姐们偷偷做香皂改善生活，只是第一步。”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和严肃：“但如今，产业已成规模，树大招风。王氏今日敢在熏香中下药害我，明日就敢用更毒的手段对付我们所有人！我们母女五人，在这府中看似相依为命，实则势单力薄。所以我们母女必须团结一心，互相依仗，将来只怕死无葬身之地！”
“下药？！”赵姨娘和沈玉璇、沈玉琪同时惊呼，脸色瞬间煞白。她们只知道沈玉瑶前两日精神不佳，却不知其中竟有如此凶险的阴谋！
沈玉瑶简略了熏香被掺入曼陀罗花粉以及自己的反击，听得四人又惊又怒，后怕不已。
“所以，”沈玉瑶的目光扫过每一位至亲，“我将真相告知你们，不是要炫耀，而是要我们母女姐妹，真正成为一体。这些产业，这些银钱，是我们共同的底气，也是我们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终于松开了沈玉琼的手，转而轻轻打开了那个紫檀木匣。匣内没有珠宝，只有厚厚一叠、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票。面额最的也是一百两，五百两、一千两。甚至还有一张五千两的！那泛着特殊光泽的纸张，和上面硕大的钱庄印记与金额数字，在灯下几乎晃花了人眼。
“这些，”沈玉瑶的语气平淡得像在今气不错，“只是部分随时可以取用的现银票。更多的银子，分散存在京城和外地十几家信誉最好的钱庄里，用的是不同的化名和身份。具体数目……”她顿了顿，给出了一个让赵姨娘几乎晕厥的数字，“女儿未曾仔细统算，但保守估计，几十万两总是有的。若算上各处店铺的固定资产和存货，价值或许……逾百万两。”
“几……几十万两？百……百万两？！”沈玉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是结结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额的银子，恐怕就是沈玉瑶之前给母亲的那三百两银票！百万两？那是什么概念？她无法想象！
赵姨娘已经不出话了，只是紧紧抓着胸口衣襟，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看着女儿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骄傲，有心疼，有恐惧，更有无边无际的后怕。她的瑶儿，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竟然独自扛起了这样一座金山银山！这其中的艰辛、风险、压力，该有多大？
沈玉璇则慢慢红了眼眶，她心思细腻，最先感受到的不是财富的冲击，而是妹妹那份沉甸甸的、想要保护家饶心意。
“瑶儿……”赵姨娘终于哽咽出声，挣扎着起身，踉跄走到沈玉瑶面前，不是去拉她，而是也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入怀中，“我的瑶儿啊……我苦命的孩儿……是娘没用……是娘护不住你……竟让你……让你年纪就要操持这样大的事……承担这样大的风险……呜呜呜……”
这一刻，什么银钱，什么产业，都被最纯粹的心疼与母爱淹没。赵姨娘哭得不能自已，仿佛要将这些年对女儿的亏欠、担忧、以及得知真相后的震撼与心痛，全部哭出来。
沈玉瑶被母亲温暖的怀抱和滚烫的泪水包围，眼眶也微微发热。她回抱住母亲瘦弱的肩膀，低声道：“娘，不苦。为了娘和姐姐们，女儿做什么都值得。”
沈玉琼、沈玉璇、沈玉琪也围拢过来，母女五人跪坐在地上，相拥在一起。灯光将她们的身影融为一体，投在墙上，是一个无比紧密、不可分割的整体。
良久，哭声渐止。沈玉琼用帕子擦干眼泪，再次握紧了沈玉瑶的手，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七妹，你得对。从今往后，我们母女五人，同心同德，福祸与共！你要我们做什么，大姐绝无二话！”
沈玉璇和沈玉琪也重重点头，眼神中再无迷茫与恐惧，只剩下对妹妹全然的信任与支持。
沈玉瑶从母亲怀中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母亲和三位姐姐，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落地。她露出了今夜第一个真正放松而温暖的笑容。
“好。”她轻轻挣脱母亲的怀抱，将母亲扶起坐好，自己也站起身。
“那么，从今夜起，”沈玉瑶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与条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便是真正并肩作战的家人了。这些产业，是我们的共同秘密，也是我们必须誓死守护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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