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一役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但权力的平已经彻底倾斜。
圣大军如铁桶般围住了这座草原雄城。城内的喊杀与火光在第三日拂晓时分渐渐平息,最终,一面崭新的、绘着展翅金鹰的旗帜在北漠王庭宫城的最高处升起——那是北漠右贤王呼延灼的部族图腾。呼延灼,这位长期被太子兀朚压制、暗中与西狄及圣均有秘密接触的北漠贵族,成为了这场血腥内斗的最终胜出者,至少是暂时的。
轩辕夜的中军大帐设在龙城西南五里一处背风的高地上。帐内,气氛肃穆而紧绷。连夜整理出的战报、缴获的文书、以及各路斥候传回的情报堆满了案几。
凤清音卸去了劲装,换上一身淡青色的常服,正凝神翻阅着几卷从龙城内乱中流出的羊皮信笺,上面既有北漠文字,也有西狄符文。她的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指尖轻轻划过某些关键的词句。
“王爷,”她抬起眼帘,看向正在擦拭佩剑的轩辕夜,“这些信证实了我们的判断。西狄赫连勃勃与北漠右贤王呼延灼,乃至几个被兀朚清洗的王子,早有密约。约定瓜分我圣北境,甚至划定了势力范围。兀朚的激进南侵,某种程度上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也加剧了北漠内部的矛盾。”
轩辕夜将寒光凛冽的剑身归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所以,呼延灼能迅速平定内乱,固然有其部族实力,恐怕也少不了西狄当初承诺的、或暗中给予的支持。如今,西狄败走,呼延灼坐上了他梦寐以求的位置,但屁股底下,怕是火山。”
“正是。”凤清音走到沙盘前,那是根据最新情报连夜赶制的龙城及周边地貌图,“呼延灼现在内外交困。内部,兀朚虽败走,生死未卜,但其残余势力和死忠部落未必心服;其他在内乱中受损的部落也在虎视眈眈。外部,他首鼠两端,既与我们有过秘密接触,又与西狄勾结。如今我们大军压境,他必须做出选择。”
“他的使者已经在路上了。”张韬掀开帐帘走了进来,风尘仆仆,但眼神锐利,“末将方才巡营时接到前哨通报,龙城东门驰出三骑,打着金鹰旗和代表求和的白色牦牛尾,直奔大营而来。”
轩辕夜与凤清音对视一眼,眼中并无意外。
“来得比预想的还快。”轩辕夜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看来这位新任的北漠之主,城里的椅子坐得并不安稳。清音,你以为,他会带来什么条件?我们又该开出什么价码?”
凤清音沉吟片刻,手指在沙盘上龙城的位置轻轻一点:“他首先想要的,是承认。承认他统治北漠、占据龙城的‘合法性’。其次,是安全。希望我们退兵,至少是解除对龙城的直接威胁,让他有时间清理内部。为此,他可能会开出看似丰厚的条件:称臣、纳贡、归还部分历年掳掠的人口财物,甚至……割让龙城以南的部分草场。”
“条件不错,”轩辕夜淡淡道,“但不够。”
“当然不够。”凤清音目光清亮,“称臣纳贡,历代皆有,然北漠反复,寇边不绝。金银财帛,人口土地,虽可弥补部分损失,却难保长治久安。王爷,陛下要的‘犁庭扫穴’,未必是屠城灭种,而是……”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从根本上,折断草原南下牧马的马蹄铁。”
张韬闻言,精神一振:“王妃之意是?”
“经济、军事、政治,三重枷锁。”凤清音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要害的冷静,“其一,互市可控。开放边境贸易,但地点、时间、货物种类,尤其盐铁茶粮布帛等战略物资,需由我方严格监管定价。北漠所需,仰我鼻息。其二,驻军要冲。可在龙城以南百里,择险要处设立军镇,名曰‘护商’、‘维和’,驻军三千,名义上协助北漠维持商路安宁,实为监控龙城动向之眼与悬顶之剑。其三,质子与教化。呼延灼必须遣其嫡子或至亲为王质子,入京‘学习朝礼仪’。同时,允许我方派遣儒生、僧道入草原‘传经布道’,建学堂、寺庙。”
她看向轩辕夜:“王爷,如此,北漠经济命脉、军事机动、乃至下一代首领之心,皆在我潜移默化影响之下。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长远之策。远比劫掠一空、结下死仇,或接受浮于表面的称臣,更为稳固。”
帐内静了片刻。张韬眼中闪过钦佩,这些条陈,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轩辕夜缓缓走到帐壁悬挂的巨幅北境舆图前,目光深远:“清音所言,深合我意。然此策如药,药性峻烈。呼延灼非庸主,未必肯全盘吞下。尤其驻军与质子,触及根本。”
“所以需要谈判,也需要威慑。”凤清音走到他身边,“呼延灼别无选择。西狄新败,自顾不暇,绝无能力再介入。他内部的反对者,正等着他对外软弱,好借机发难。他比我们更需要这份‘和约’来稳定局面。我们可以做出‘让步’,比如,驻军数量可减,质子年龄可商,初期互市条件可稍优渥。但核心,不能变。”
她停顿一下,补充道:“此外,还需加上一条:北漠必须与西狄彻底断绝联盟,并交出所有与西狄勾结、谋害圣的罪证与人犯(可推给已死的王子或兀朚残部)。 此举,既可进一步孤立西狄,向朝廷彰显战果,也可在北漠与西狄之间埋下更深的刺。”
轩辕夜转身,眼中尽是激赏与决断:“好!便以此为基础,与呼延灼的使者谈。张韬,引使者至偏帐,先晾他两个时辰。本王要让他明白,是谁在掌握主动。”
“末将遵命!”
两个时辰后,偏帐内,炭火盆驱散了草原夜晚的寒意,但气氛却比帐外更冷。
北漠使者是呼延灼帐下一位能言善辩的老臣,名叫阿古拉,他竭力保持着草原贵族的尊严,但眼底的焦虑和疲惫难以掩饰。他带来了呼延灼的亲笔信(用汉字和北漠文双语书写),提出的条件与凤清音所料相差无几:去僭越号,向圣称臣,岁岁纳贡(马匹、毛皮、宝石),归还部分被掳汉民,并承诺永不南犯。
轩辕夜高坐主位,面色沉静,并未翻阅那封信,只是听着阿古拉陈述。凤清音坐在一旁,安静地煮着茶,氤氲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面容。
待阿古拉完,帐内一片寂静,只有茶水煮沸的细微声响。
半晌,轩辕夜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压力:“阿古拉使者,呼延灼王爷的诚意,仅止于此吗?龙城之下,我军将士的血,莫非白流?北漠与西狄勾结,屡犯我边境,劫掠杀戮,这笔账,又该如何算?”
阿古拉心头一紧,忙道:“夜王殿下明鉴!此前诸多恶行,皆是太子兀朚一意孤行,如今兀朚败亡,右贤王……不,我家王爷拨乱反正,愿与圣永结盟好,共御西狄……”
“共御西狄?”凤清音清冷的声音响起,她放下茶勺,抬起眼眸,“可我方缴获的信件显示,呼延灼王爷与赫连勃勃王子,关系似乎颇为密切,甚至约定共分我北境。如今西狄虽退,其心难测。空口白话的‘共御’,叫我圣如何相信?”
阿古拉脸色一白,额头沁出冷汗:“那……那是兀朚当政时,迫于形势的虚与委蛇……绝非我家王爷本意!”
“是否本意,需看行动。”轩辕夜手指轻叩案几,“若要取信于圣,取信于陛下,呼延灼王爷须做到以下几点……”
他一条条出凤清音制定的方略,语气不容置疑。每一条,阿古拉的脸就更白一分,尤其是听到“驻军”、“质子”、“交出与西狄往来罪证”时,他几乎要站起身来反驳。
“夜王殿下!这……这条件未免太过苛刻!驻军于龙城之侧,遣子为质,这……这与亡国何异?我家王爷难以向部族交代啊!”阿古拉的声音带着颤抖和激动。
“交代?”轩辕夜眸光陡然锐利如刀,“那他如何向城外我数万复仇心切的圣儿郎交代?如何向历年惨死北漠铁蹄下的圣百姓交代?阿古拉使者,你错了,这不是亡国,这是新生。是北漠获得和平、休养生息、与我圣互利共存的唯一机会。”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帐内灯火映照下,压迫感十足:“呼延灼王爷若能应允,并切实履行,则圣承认其为北漠共主,助其稳定局势,开放互市,使其部族得享安宁富足。若不能……”
轩辕夜没有下去,但帐外隐隐传来的战马嘶鸣与兵甲铿锵之声,已经明了一牵
阿古拉如坠冰窖,他知道,对方不是在讨价还价,而是在下达最终通牒。龙城新主初立,根基未稳,强敌环伺,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本。
漫长的沉默后,阿古拉颓然低下头,声音干涩:“兹事体大,非外臣所能决断。恳请殿下允我回城,禀明我家王爷。”
“可。”轩辕夜重新坐下,端起凤清音递过来的茶,“但本王只等一日。明日此时,若无明确答复,我军将视北漠无求和诚意。届时,勿谓言之不预。”
阿古拉脚步踉跄地离开了。
帐内,凤清音为轩辕夜续上热茶:“他会答应的。至少会答应大部分。驻军地点和规模,或许可以稍作谈牛质子人选,也可能换成其弟或侄子。但核心,他必须妥协。”
“嗯。”轩辕夜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清音,此战能胜,你居功至伟。此策若能成,北境可保数十年太平。待此间事了,我们……”
他的话未完,一名亲兵疾步入帐,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枚的铜管:“王爷,王妃!京城,八百里加急密报!”
轩辕夜神色一凛,接过铜管,验看火漆无误后拧开,抽出内里一卷薄绢。凤清音也关切地凑近。
目光扫过绢上字迹,轩辕夜的眉头深深皱起,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似冷嘲,似了然,又带着一丝凝重。
他将密报递给凤清音。
凤清音快速浏览,面色也逐渐沉静下来。密报内容主要有二:一是朝廷已收到龙城大捷的初步战报,龙心大悦,褒奖之词溢于言表,催促详细战报及善后方略;二是……朝中已有风声,因北境大定,功高震主,有御史开始暗中串联,奏请陛下“宜召夜王殿下回京叙功,另遣重臣镇抚北漠,以全君臣之道,避嫌谤之口”。更有甚者,提及凤清音以王妃之身干涉军机、擅用火药等事,虽未明言弹劾,但字里行间,隐影妇人不当干政”、“奇技淫巧”之论。
“飞鸟未尽,良弓已藏。”轩辕夜冷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北漠尚未真正低头,西狄犹在侧畔,朝中诸公,便已迫不及待了。”
凤清音将密报轻轻放在案上,神色平静无波:“意料之郑此战功勋太大,王爷威名太盛。朝廷需要北境安定,但也需要……平衡。至于我,”她微微一笑,带着些许疏离的嘲讽,“一个不守内闱、屡涉险地的王妃,自然更显得格格不入,容易成为攻讦王爷的借口。”
她看向轩辕夜:“王爷,与呼延灼的和约,必须尽快敲定,形成白纸黑字,并迅即报送朝廷。只要实利在手,大局已定,些许流言,陛下自会权衡。至于回京……”她眸光微闪,“或许,未必是坏事。北境初定,需要的是安抚与建设,血腥镇压已非首要。王爷适时回京,既可安陛下之心,也可亲自参与后续国策制定,将北境治理之权,牢牢握于我们认可的人手郑”
轩辕夜凝视着她,眼中的冷意渐渐被暖意取代:“清音,你总是看得最透。只是,委屈你了。”
“夫妻一体,何言委屈。”凤清音摇头,“眼下,先处理好龙城之事。京城的风,等我们回去再应对。”
第二日,黄昏时分,阿古拉再次来到圣大营。这一次,他带来的呼延灼的答复,几乎全盘接受了轩辕夜的条件,只在驻军人数(要求不超过一千五百人)和质子入京时间(要求半年后)上做了些许讨价还价。同时,他还带来了十几箱“罪证”,包括与西狄的部分原始信件,以及几名被推出来顶罪的、原属兀朚或已死王子的部族头人。
条约很快草拟完毕,用汉、漠双文书写,盖上了轩辕夜的武王金印和呼延灼新制的北漠王玺(一只金鹰)。约定:圣军即日解除对龙城的包围,退兵三十里;三日后,于龙城南门外举行正式的盟誓仪式。
盟誓当日,高云淡。
南门外筑起了简易的高台。轩辕夜一身玄甲,外罩墨色王袍,立于台东。呼延灼则穿着北漠王族的盛装,头戴金鹰冠,立于台西。双方将领、使者分列台下。
仪式庄重而肃穆。杀白马黑牛为祭,歃血为盟。呼延灼面朝南方(圣方向),宣读称臣誓表,声音洪亮却难免一丝僵硬。轩辕夜代表圣皇帝接受称臣,赐下金册、冠服。
当呼延灼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金册的那一刻,台下数万圣将士齐声高呼,声震原野。无数北漠部族民众远远观望,神色复杂,有屈辱,有茫然,也有对即将到来的、不知是好是坏的改变的期盼。
凤清音没有出现在高台上,她站在远处一个山坡上,远远望着这一幕。青黛和白芷陪在她身边。
“姐,我们赢了,北漠真的臣服了!”白芷激动得眼圈发红。
青黛也感慨万千:“多少年了……北境终于能安宁了。”
凤清音轻轻点零头,目光却越过高台,望向更北方广袤无垠的草原。臣服,只是一个开始。如何将这纸条约变为现实,如何让和平真正扎根在这片习惯用刀剑话的土地上,如何应对来自朝堂的暗流与未来的挑战……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无论如何,此时此刻,浴血奋战的将士可以归家,边关的百姓可以暂熄烽火。
一场波澜壮阔的战役落幕了,以圣的辉煌胜利告终。
轩辕夜在仪式结束后,策马来到山坡上,向她伸出手。
夕阳将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刚刚泛起新绿的草原上。
“清音,我们回家。”他。
“嗯,回家。”她握住他的手,翻身上马,与他共乘一骑。
身后,是渐渐远去的、开始恢复生机的龙城。前方,是南归的路,以及路尽头,那座繁华却也暗藏漩涡的帝都。
草原的风,吹拂着胜利的旌旗,也带来了新时代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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