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树冠过滤，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也切割出深浅不一的阴影区域。渡边鬼藏选择停留的这片林中空地边缘，古树环绕，灌木丛生，看似杂乱，实则暗藏凶险。若非墨尘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意念提示，二狗几乎就要踏进那片被落叶巧妙掩盖、内藏阴毒触发机关的陷阱区。
此刻，趴在潮湿腐殖质上的二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后背的冷汗被林间的凉风一激，带来一阵战栗。但他眼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燃起了更加炽热、更加专注的光芒——那是一种赌徒看到丰厚赔率、猎人发现凶猛猎物时的兴奋。
“果然是个硬茬子……”二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近乎无声的嘀咕，“随身带着这种阴毒玩意儿，还懂得布设……不是普通倭寇浪人，是经受过训练的‘忍众’。”
他对秽土忍者的了解，仅限于市井流传的零碎传闻和偶尔见过的几个低阶浪人。但眼前这个，明显不同。对方潜行时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布设的陷阱精巧而歹毒，这绝非散兵游勇能做到。
危险，但也意味着……更有价值。
二狗没有立刻退走。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鼬鼠，开始以更加缓慢、更加谨慎的方式，围绕着这片可疑区域，进行更大范围的侦查。他将自身灵力波动压制到近乎于无，几乎完全依靠五感和野兽般的直觉。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他大致摸清了情况。
渡边鬼藏选择的这个临时歇脚点（或者反追踪点）位于几块巨大山岩的夹角处，背靠石壁，视野相对开阔，易守难攻。除了那个被发现的落叶陷阱，二狗又在另外三个方向，发现了更加隐蔽的布置：一根近乎透明的、涂抹了麻痹毒素的“绊发丝”横在两丛灌木之间；一块看似自然的石头下，连着机簧，触发后可能弹出淬毒尖刺；甚至在一棵大树的树皮褶皱里，他隐约感觉到了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可能是某种预警或束缚类的微型符箓。
“防守严密，像个刺猬……”二狗眉头紧锁，“硬闯不行，这孙子肯定还有后手。得把他引出来，或者……让他自己踩进我的地盘。”
一个大胆的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成型。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来时路上经过的一片怪石嶙峋、藤蔓纠缠的狭窄区域。那里地形复杂，视野受阻，但恰恰是设置复合陷阱的绝佳地点。
“干了！”二狗眼中狠色一闪，不再犹豫。他如同鬼魅般悄然后退，远离了渡边鬼藏的警戒范围，然后朝着那片乱石区潜行而去。
刑号舰桥，水镜之前。
鬼煞真人（现在的）看到年轻自己那副趴在地上、心翼翼避开陷阱的怂样，先是撇了撇嘴，但随即看到二狗眼中那股熟悉的、见到“大买卖”时的精光，又忍不住咧嘴笑了。
“看到没？老子当年就知道，越是扎手的点子，油水越厚！这倭寇孙子一看就是肥羊！”他得意地对旁边的钱满仓和赵乾道，仿佛在炫耀自家孩子。
钱满仓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水镜中二狗鬼祟移动的画面，冷静分析道：“目标渡边鬼藏，初步判定为秽土隐流上忍，战力预估相当于筑基后期到假丹初期，精通隐匿、毒术、陷阱及基础时空忍法。二狗前辈（他用了敬称，尽管对方很年轻）仅筑基中期，灵力驳杂，装备低劣，正面对抗胜率低于百分之十五。”
赵乾则更关注战术：“他在后退，选择新战场。很明智。在对方预设的防御圈内作战，毫无胜算。”
鬼煞真人（现在的）嘿嘿一笑：“等着瞧吧，好戏在后头。”
乱石区内，二狗开始了他的“创作”。
他先是从怀里那个脏兮兮的布袋里，倒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几块颜色暗淡、灵力微弱的下品灵石碎块；几张画符歪歪扭扭、朱砂都有些剥落的“昏睡符”、“迷雾符”和一张他压箱底的、边缘焦黑的“掌心雷”符（威力缩水版）；一包气味刺鼻的“迷魂散”（凡俗江湖药物，对低阶修士有点效果）；几截坚韧的兽筋和鱼线；最后，还有几块他之前在山里捡到的、带着微弱雷击木气息的焦黑树枝碎片。
材料寒酸得让人心酸，但二狗却像对待珍宝一样，快速而熟练地摆弄起来。
他选择了一条最可能被追踪者采用的路径——那是几块巨石之间然形成的、勉强可供一人通过的缝隙。然后，他开始了布置：
第一步，在缝隙入口内侧上方，两块岩石的夹角处，他用鱼线巧妙地将那包“迷魂散”悬吊起来，鱼线另一端延伸至侧面一块松动的石头上。一旦有人触动缝隙入口处他设下的第一道极细的兽筋绊索，石头就会被拉动，迷魂散包坠落、破裂，粉尘弥漫。
第二步，在缝隙中段，地面略有凹陷处，他埋下了那几张“昏睡符”和“迷雾符”，符箓之间用微弱的灵力丝线（从他自身驳杂的灵力中艰难分离出的、相对稳定的一缕）串联，构成一个简单的触发阵粒一旦踩中，符箓会同时激发，制造范围的昏睡力场和视觉干扰。
第三步，在缝隙出口附近，视野相对开阔的一侧，他将那几块下品灵石碎块按照一个粗陋的、他从某本破烂阵法书上看来的“聚灵扰乱”图案摆放。这玩意儿没啥攻击力，但一旦有较强灵力波动靠近，会引起局部灵气紊乱，干扰对方施法或感知一瞬。
第四步，也是他寄予厚望的一步——他将那几块焦黑的雷击木碎片，用尽全身力气，深深插进缝隙出口正前方松软的泥土里，围成一个圈，然后将自己那点可怜的、属性混杂的灵力，拼命地、心翼翼地灌注进去。雷击木本身蕴含一丝雷破邪之气，对阴煞秽物有一定克制，虽然微弱，但聊胜于无。
最后，他将那张边缘焦黑的“掌心雷”符，紧紧攥在右手里，作为最后的杀手锏。同时，左手里扣上了两枚淬了毒（凡俗蛇毒）的飞镖。
整个陷阱区布置完成，耗时约一刻钟。粗糙，简陋，依赖环境，各个组件威力微弱，且极不稳定（那灵力丝线随时可能断掉）。但贵在层层递进，充分利用霖形限制，并且……充满磷层散修那种不按常理出牌、什么都敢拿来用的混不吝风格。
“万事俱备，只欠倭寇……”二狗喘了口气，擦了把额头的汗，脸上露出一个狡黠又带着狠劲的笑容。他再次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布置，然后迅速离开陷阱区，在附近找了一处灌木丛藏好，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真正的石头。
接下来，就是最难、也最危险的一步——引蛇出洞。
他捡起脚边一块半个拳头大的石子，掂拎，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渡边鬼藏所在的那个方向，狠狠掷了出去！
石子划破林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然后“砰”地一声，砸在远处一棵大树的树干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几乎在石子出手的瞬间，二狗就猛地趴倒在地，将整个身体紧紧贴在地面，连呼吸都停滞了。
一息，两息，三息……
林间除了被惊起的几只飞鸟，一片死寂。
渡边鬼藏没有出现。
“妈的，够沉得住气……”二狗心里暗骂，但并不气馁。他知道，这种试探未必能立刻引出对方，但至少能引起对方的警觉和疑惑，打乱其节奏。
他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用油纸包着的肉干（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肉），咬了一口在嘴里，慢慢咀嚼。他在等，等对方可能采取的侦查行动。
果然，约莫半盏茶功夫后，二狗的“灵眼术”捕捉到，从渡边鬼藏所在的那片区域边缘，一道极其淡薄、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的阴影，如同流水般悄然滑出，朝着石子投来的方向，缓慢而谨慎地移动过来。
那阴影移动方式诡异，并非直线，时而融入树干背面，时而没入草丛，若非二狗全神贯注，几乎难以察觉。
“来了！”二狗心脏一紧，精神高度集郑他能感觉到，对方散发出的那种阴冷、审视的气息正在靠近。
渡边鬼藏很谨慎。他并没有直接冲向石子落点，而是在外围逡巡，用某种秘法感知着周围的动静和能量残留。他很快就发现了二狗之前潜伏和布置陷阱时留下的一些难以完全消除的细微痕迹——被踩踏过的草，空气中残留的、极其微弱且驳杂的灵力波动。
“蝼蚁……”阴影中，渡边鬼藏冰冷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判断出，跟踪者实力低微，而且似乎想设置陷阱埋伏自己。这种粗糙的把戏，在他眼中如同儿戏。
但他性多疑，并未直接闯入那片乱石区。他先是在外围观察，试图找出陷阱的具体位置和触发方式。很快，他就凭借丰富的经验，大致判断出了几个可疑点。
“愚蠢。”他心中冷笑，决定将计就计。他会装作中计，闯入陷阱，然后在对方以为得手、放松警惕现身时，给予致命一击。这种反杀，他做过不止一次。
于是，渡边鬼藏调整了姿态，故意让自己的潜行露出了一丝“不自然”的破绽——脚步略重，气息稍显紊乱，仿佛被之前的石子惊动后有些匆忙。
然后，他“心翼翼”地朝着二狗预设的那条缝隙入口“摸索”过去。
灌木丛中，二狗的心跳更快了。他看到了对方露出的“破绽”，但长期在生死边缘挣扎养成的直觉却在疯狂报警——不对劲！对方的表现，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是故意演给他看的！
“想阴我？”二狗眼中凶光一闪。他改变计划，没有立刻触发陷阱，而是将扣在左手的毒镖，瞄准了缝隙入口外侧一块不起眼的石头——那里，是他预设的一个反向触发点！一旦毒镖击中那块石头下方隐藏的机构，会引发连锁反应！
就在渡边鬼藏的脚尖即将碰到第一道兽筋绊索的瞬间——
嗖！嗖！
两枚毒镖从灌木丛中疾射而出，并非射向渡边鬼藏，而是射向那块石头！
渡边鬼藏瞳孔骤缩！他瞬间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只“蝼蚁”！对方没有按套路出牌！
毒镖击中机括！
咔嚓！嗡——！
悬挂的迷魂散包提前坠落、炸开！粉尘弥漫！同时，缝隙中段的符箓阵列被提前引动，昏睡力场和迷雾骤然爆发！
渡边鬼藏反应极快，在毒镖射出的瞬间就已暴退，同时双手结印：“风遁·吹拂！” 一股型旋风凭空生出，试图吹散粉尘和迷雾。
然而，二狗的陷阱是复合的、相互关联的！迷魂散和符箓迷雾的提前爆发，虽然没直接作用于渡边鬼藏，却干扰了他的视线和感知，更引动了他脚下另一处隐蔽的、连接着灵石碎块阵列的次级绊索！
灵石阵列被触发，局部灵气瞬间紊乱！渡边鬼藏正在施展的“风遁”微微一滞，威力大减！
就是这刹那的干扰和迟滞！
二狗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从灌木丛中猛地窜出！他不是冲向渡边鬼藏，而是扑向了那片插着雷击木碎片的区域！他右手高举，那张焦黑的“掌心雷”符箓被他用尽全身灵力激发，狠狠拍向地面——正对着那片雷击木！
“给老子爆——！”
轰隆！！！
一声远比普通掌心雷符箓响亮、且带着一丝奇异破邪颤音的爆炸，在乱石区骤然炸响！雷火交织，其中更夹杂着一缕微弱的、源自雷击木的雷余韵，狠狠轰向了因灵气紊乱和视线受阻而动作慢了半拍的渡边鬼藏！
渡边鬼藏没想到对方还有这一手，更没想到这粗陋的陷阱里竟然还藏着能引动一丝雷气息的东西！雷气息对秽土阴煞有着本能的克制，虽然微弱，却让他体内的阴煞灵力运转瞬间一滞，护体忍术出现了细微的漏洞！
砰！
狂暴的雷火冲击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他的身上！尽管他最后关头还是勉强凝聚了防御，但仓促之下，仍被炸得气血翻腾，斗篷碎裂，身上多了几处焦黑的伤口，更有一股带着破邪意味的麻痹感顺着伤口侵入！
“八嘎！！”渡边鬼藏又惊又怒，彻底收起轻视，眼中杀意暴涨。他强忍伤痛和不适，身形一晃，就要施展忍术反击或遁走。
然而，二狗的战斗风格，就是不给你喘息的机会！一招得手，绝不犹豫！
在雷火爆开的烟尘中，二狗如同疯狗般合身扑上！他知道自己的灵力不足以支撑长时间战斗，必须近身，用最原始、最凶狠的方式解决战斗！他右手短刃（那把锈迹斑斑却煞气隐隐的刀子）直刺渡边鬼藏因受伤而防御薄弱的肋下，左手则抓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沾着泥巴的石灰，劈头盖脸地撒了过去！
下三滥？生存面前，没有下三滥！
渡边鬼藏被石灰迷了眼睛，视线再受干扰，肋下剧痛传来。他狂怒之下，反手一刀挥出，刀锋上泛起幽蓝的毒光！
二狗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身，用左肩硬接了这一刀！噗嗤！刀锋入肉，剧毒瞬间侵入！但二狗也借此机会，左手死死抓住了渡边鬼藏持刀的手腕，右手短刃毫不犹豫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捅进了对方的脖颈侧面！
“呃……！”渡边鬼藏眼睛猛地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以伤换命的年轻散修。他想挣扎，想用遁术，但脖颈处的剧痛和快速流失的生机，让他的一切努力都变得徒劳。
二狗喘着粗气，双目赤红，握着短刃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搅动了一下！
渡边鬼藏的身体剧烈抽搐几下，终于软倒下去，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
赢了？
二狗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左肩伤口处传来麻木和灼烧般的剧痛，毒气正在蔓延。他脸色迅速变得青黑。
但他顾不上这些，眼中只有兴奋的光芒。他挣扎着爬起来，先是一脚将渡边鬼藏的忍刀踢开，然后快速开始搜刮战利品。
几块品相更好的阴煞石，一袋灵石（数量比给克莱门特的多不少），一些瓶瓶罐罐（毒药、伤药、还有那瓶“初萃灵液”），几件精巧的忍具，一本兽皮册子（记录着更多秽土忍术和情报），还有一枚造型奇特的金属苦无，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
将所有东西胡乱塞进自己那个破布袋，二狗这才感觉到一阵眩晕。他连忙从渡边鬼藏的物品里翻找出一个标注着解药字样的瓶，也不管对不对症，倒出一点粉末敷在伤口上，又吞下一颗疗嗓药。
做完这一切，他不敢久留，强撑着伤势，迅速清理了一下现场（主要是拿走自己的毒镖和尽量抹掉血迹），然后像来时一样，鬼鬼祟祟却又速度极快地消失在了山林深处。
古松之上，墨尘静静地看着这一牵
从二狗布置陷阱时的精打细算，到引诱时的耐心与狡诈，再到战斗中的凶狠、果决、乃至不惜以伤换命的亡命徒风格，最后是搜刮时的熟练和撤离时的谨慎……
“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步步为营。善用一切可用之物，对环境与心理的把握精准，战斗直觉敏锐，对自己够狠……”墨尘在心中默默评价，“难怪能在那样的世道活下来，并最终走出自己的路。”
他手指微动，一缕极其温和、不带任何强制干预意味的混沌气息，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了二狗离去的背影上。这气息不会治愈他的伤，也不会提升他的修为，只会在最危急、可能危及根本的关头，为他抵消掉一丝致命的厄运，仅此而已。
“种子已发芽。”墨尘望向二狗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渡边鬼藏渐渐冰冷的尸体，“历史的微分支，已然颤动。”
他身形缓缓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只留下林间弥漫的淡淡血腥和焦糊味，以及一场发生在三百年前荒山密林中的、微不足道却又影响深远的伏杀，悄然融入历史的长河。
刑号水镜前，鬼煞真人久久无语，最终只是咧嘴一笑，笑容复杂。
“他娘的……老子当年，也挺不容易。”
钱满仓则飞快记录着：“目标A（渡边鬼藏）清除。关键物品‘初萃灵液’样本、阴煞石、忍术情报册、特殊苦无已转移至变量b（二狗）手郑历史扰动指数……上升，但仍在可控阈值内。关键节点‘首次勾结’已遭受实质性破坏。”
赵乾沉声道：“接下来，看二狗前辈……如何处置那个传教士了。”
舰桥内，众饶目光，再次聚焦于水镜，等待着下一场“好戏”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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