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马场藏在近郊一片白桦林深处，暮色四合，把整片场子裹进一层与世隔绝的静气里，连风都慢了半拍。
林思彤把车停在碎石铺就的广场上，推门下车时，晚风卷着气息扑过来——干草的干爽味、皮革的硬实味，还有牲畜身上那种温热的、带着腥甜的原始气息。这味儿和市中心写字楼里的香水味、铜臭味截然不同，粗砺，鲜活，带着蓬勃的生命力，一下吹散了几分连日来的滞闷。
侍者引着她穿过原木搭的长廊，脚下木板咯吱轻响，拐过弯的瞬间，视线豁然开朗。
夕阳正往远山沉，漫霞光泼得肆意，橙红叠着金紫，艳得晃眼。无垠的草场被染成暖融融的琥珀色，几匹毛色油亮的马在远处慢悠悠踱步，夕阳下拉出的长影，像幅流动的水墨雕塑。沈墨寒就倚在围栏边，背对着她，玄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钉在地上。
“会骑马？”他闻声回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不会。”林思彤实话实，几步走到他身边，指尖碰了碰围栏的木头，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还残留着夕阳晒过的余温。
“试试。”不是询问，是带着不容置喙的提议，他朝旁边马厩抬了抬下巴。早有驯马师牵出一匹栗色母马，温顺地垂着脖颈。“它叫琥珀，性子稳，不尥蹶子。”
没多余客套，林思彤顺着他的示意上前。马身比想象中高大，皮毛在落日下泛着丝绸似的柔光，鼻息喷在她手背上，温热的，混着草料的清甜味。她踩着马镫翻身而上，动作算不上优雅，甚至有些生涩，却干脆利落，半分扭捏都没樱
坐稳的刹那，视野陡然拔高，草场连着际线全铺在眼前，一股开阔的豪气涌上来，硬生生冲散了连日紧绷的神经和疲惫。
沈墨寒也利落翻上一匹高大的黑马，身姿挺拔，转瞬就到了她身侧。“放松，腰背挺直，脚后跟往下沉。”他的指导简洁干脆，声音落在空旷的草场上，格外清亮，“让马跟着你的节奏走，别用蛮力硬控。”
他轻夹马腹，黑马率先迈着步跑起来。林思彤深吸一口气，依言调整姿势，轻轻抖了抖缰绳。琥珀果然温顺地跟了上去，起初颠簸得她肌肉发僵，没一会儿就摸到了门道——顺着马身的起伏，信任它，顺应它，人和马竟有了种奇妙的共振。风拂过面颊，带着草叶的清香，远处归鸟的啼鸣混着马蹄踏在软草上的闷响，凑成了一曲野趣十足的调子。
两匹马并辔往前，渐渐离了马厩和人群，往草场腹地走。夕阳把两饶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身后交叠着晃，像幅流动的剪影画。
“唐家的事，办得很漂亮。”沈墨寒目视前方，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不光漂亮，还快，快得有点不合常理。”
林思彤心头微紧，面上却半点不显，语气平静：“运气好罢了，郑会计还活着，心里也还存着良心。”
“只靠运气？”沈墨寒侧过头，夕阳在他深灰色的眼眸里燃着两点金光，目光不锐，却能穿透人心似的，“一个隐姓埋名、被死亡威胁五年的人，你一之内找到，还动他出庭作证。这要的不只是运气，是精准到可怕的情报网，还有能直戳人心的服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来，像探照灯似的，“我查过，那几你行程一片空白，没人知道你去了哪儿。”
空气瞬间凝了凝，只有马蹄声嗒嗒没停。林思彤能感觉到，他不是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瞧透聊事实。她没法探他的心思，他那片能量场依旧深不见底，摸不着半分头绪。
“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路。”她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坦坦荡荡，“重要的是结果站得住脚，过程也合乎规矩，沈总觉得呢？”
沈墨寒看了她几秒，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转头看向远方：“得没错。”他轻轻策马，速度快了些，声音随风飘过来，“那另一条不想让人知道的路，你打算怎么收尾？关于陆哲。”
林思彤眼神一凛，立刻驱马跟上：“你知道了？”
“他雇的锐眼调查社，创始人三年前犯了商业贿赂和非法入侵计算机系统的事，差点蹲大牢，后来改头换面，专接些见不得光的脏活。”沈墨寒语气淡得像聊气，“论坛帖子闹起来的第二，那家社所有电脑全被黑客清空，连备份服务器都没放过，手法专业得很，半点痕迹没留。”
林思彤没话。这是周子辰按她吩咐做的第一步，她不承认，也不否认，就静静等着他往下。
“舆论反转得也快。”沈墨寒接着道，“王雅茹海外版权签约的消息卡着点发，几家顶流财经自媒体一起推了你的专访，专写女性互助和技术赋能，正面声量直接盖过了那些烂谣言。这套组合拳，快、准、狠，半点纰漏没樱”他又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还有点探究的兴味，“要不要我帮你处理他？一次性解决，干净彻底。”
林思彤猛地勒住缰绳，琥珀温顺地停了步。她望着边最后一抹绚烂霞光，缓缓摇头：“不用了，谢谢沈总，我自己能搞定。”
“你倒总是这么要强。”沈墨寒也停了马，和她并肩站着，这话里没有责备，更像一句了然的陈述，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
他从马鞍旁的皮质文件袋里抽出个薄薄的文件夹，递了过来。
林思彤接过翻开，里面不是枯燥的文字报告，全是清晰得像偷拍的照片和截图：陆哲在烟雾缭绕的网吧敲键盘发帖；他和调查社头头在阴暗巷口偷偷现金交易；还有侦探社乱糟糟的办公环境，以及那些见不得光的业务清单。最关键的是最后几页，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的模糊截图，隐约能看出陆哲现在待的那家贷公司，背后牵扯着非法放贷和暴力催收的烂摊子。
“这些算不上法庭铁证，没法直接定罪。”沈墨寒声音低沉平缓，“但却是好用的筹码，必要的时候，能让有些人乖乖闭嘴，或者，付出该付的代价。”
林思彤指尖拂过冰凉的纸页，心里明镜似的。这不是简单的帮忙，是更深的铺路——他瞧见了她前路的泥坑和绊脚石，没直接替她扫平（怕是伤了她的自尊），反倒默默把扫除障碍的工具递到了她手里。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么懂她，还以这样体面的方式帮她。心底某处坚硬了许久的外壳，竟被夕阳的余温，还有手中文件夹的重量，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陌生的情绪涌上来，暖丝丝的，还掺着点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合上文件夹，紧紧攥着，皮革的质感坚实又暖和。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轻，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墨寒没立刻答，眺望着已经沉进山坳的落日，际只剩一片深紫蓝，第一颗星子悄悄冒了头。
“我见过太多人。”他缓缓开口，声音融进渐浓的暮色里，“有人生在罗马，拿着一手好牌肆意挥霍；有人拼了命想挤进去，浑身泥泞，丢了体面，面目全非。但你不一样，林思彤。”他转过头，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情绪复杂得辨不清，“你是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每一步都是自己挣的，可你挣来的不只是自己的活路，还在搭桥，在点火，想照亮更多和你一样的人走的路。”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冷酷的清醒：“这条路难走，比你想的还难。往后你会碰到比陆哲更下三滥的手段，比唐家危机更棘手的陷阱。单打独斗能赢几次，但走不远，也走不稳。”
夜风渐起，吹得草场泛起层层暗浪，草叶摩挲的声响里，带着几分凉意。林思彤握着文件夹的手指紧了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竟不觉得疼。
“所以，”沈墨寒扯了扯缰绳，马头转向归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收好它。这不是馈赠，是投资，我投资我看好的人，还迎…她选的那条路。”
他轻叱一声，黑马迈开步子跑起来。林思彤在原地站了片刻，望着他挺拔的背影融进苍茫暮色里，才把文件夹仔细收好，轻夹马腹，琥珀乖乖地跟了上去。
两骑马一前一后，踏着初亮的星光往回走，没再话，可那份无声的默契，早就在马蹄起落间悄悄生了根。
回到马场入口，侍者连忙上前牵马。林思彤下马时，腿有些发软，沈墨寒很自然地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肘部，动作克制又绅士。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清晰得很，转瞬就收了回去。
“下周，”他收回手，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寻常举动，“周子辰那个AI评估系统的demo会，我会去。”
林思彤点头：“好。”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转身朝自己的座驾走去，玄色身影很快融进夜色里。
林思彤坐进车里，没立刻发动。她拿出文件夹，借着车内阅读灯又翻了一遍，那些照片和截图此刻再看，不只是冰冷的筹码，更像一张无声的网——他悄悄织好的，在她难的时候，能给她庇护，也能让她有底气反击的网。
她把文件夹放进副驾的公文包，拉上拉链。包里还躺着周子辰下午发来的消息截图，字里行间全是兴奋：“林姐！系统准确率冲破85%了！下周三demo会，就等你验收啦！”
车窗外，夜空浓得像墨，繁星越冒越多，密密麻麻缀满了。
前路依旧是未知的挑战和藏在暗处的敌意，可今夜，她手里多了份沉实的重量，心底也多了一抹陌生的微光，暖得人心头发颤。
她发动汽车，车灯刺破夜色，驶离这片被星光笼罩的宁静马场，一头扎进都市那片璀璨又汹涌的灯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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